办公室里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姜翠兰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摞法律文书,每份都厚得像砖头。她不认几个字,但每一份都要赵小丫念给她听。赵小丫坐在她旁边,一份一份地念,念到嗓子都哑了。
“娘,这是股权架构方案,您听听——姜记食品加工厂改制为姜记食品集团,注册资本五百万,下设生产、销售、研发、行政四个部门……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:“这些我听不懂。你就跟我说,谁占多少?”
赵小丫翻到最后一页:“您占百分之五十一,我占百分之二十,大哥占百分之十,二哥占百分之五,韩叔占百分之三,剩下的百分之十一留给员工持股。”
“二伟才百分之五?”
“娘,二哥那边还没正式回来,等他回来再调。律师说先这么定,以后可以改。”
“韩铮,你看得懂?”姜翠兰问。
“看不懂。”韩铮把章程放下,“但得看。不看心里没底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看不懂还看?”
“看不懂也得看。看了才知道哪里看不懂。”
律师姓周,四十出头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是省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派来的,赵小丫花了大价钱请的。周律师坐在姜翠兰对面,把股权架构、公司章程、董事会职权一条一条地解释。
“姜总,集团成立后,您担任董事长,赵小丫担任总经理。重大决策需要董事会表决,您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姜翠兰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另外,我建议您提前做好家族信托规划。”周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企业的股权如果直接分给子女,将来万一出现纷争,会很麻烦。通过信托架构,可以确保控制权始终在您手里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周律师,你是说,怕将来孩子们争家产?”
周律师笑了笑:“不是怕,是预防。很多家族企业出问题,不是因为产品不好,不是因为市场不好,是因为内部分配不均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你帮我弄。”
赵小丫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白天跟周律师对接,晚上整理文件,半夜还要接省城那边的电话。林志远心疼她,给她煮了红枣汤,她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,又埋头看文件了。
姜翠兰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赵小丫忙碌的背影。她想起前世——前世的小丫,嫁了个不爱她的人,整天愁眉苦脸,三十多岁就白了头发。那一世,她没本事帮女儿,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小丫读了书,管了姜记,把省城的市场做得风生水起。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,穿红嫁衣的时候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现在她要帮娘把姜记做成集团了。
姜翠兰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转过身,走进灶房,开始烧水。
晚上十点多,所有人都走了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文件还堆在桌上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周律师留下的那份家族信托方案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她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,穿过院子,走进车间。
车间里空无一人,机器都停了。白天轰隆隆的声音没有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月光从高窗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碎银子。
姜翠兰走到一台老旧的切片机前面。这台机器跟了她快十年了,刀片换过好几回,机身锈迹斑斑,但还能用。赵大柱说要换新的,她没同意。不是舍不得钱,是舍不得这台机器。
她伸出手,手掌贴在机器的铁皮上。铁皮冰凉,粗糙,有锈迹。
“老伙计,咱们要升级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机器前面,像一棵老树,根扎在泥土里,枝叶伸向天空。
回到办公室,周律师还没走。他在整理文件,看见姜翠兰进来,抬起头。
“姜总,还有一件事。集团成立后,生产会全面现代化,很多传统工艺会被机器替代。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保留的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有。手工制酱的老方子。”
周律师愣了一下:“手工制酱?现在都是机器生产了,手工的成本高,产量低……”
“成本高不怕。”姜翠兰打断他,“机器做的再好,也不能丢了老味道。那个方子,是我从破屋里带出来的。姜记能有今天,靠的不是机器,是那个方子。”
周律师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记下了。”
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,已经是深夜了。她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推门进去,姜翠兰还在看文件。
“娘,您怎么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你咋回来了?”
“明天周律师要来核对股东名册,我回来盯着。”赵小丫在她对面坐下,“娘,您看了一晚上,看懂了多少?”
“没看懂多少。”姜翠兰把文件放下,“但得看。不看心里没底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您跟韩叔说一样的话。”
“他说的?”
姜翠兰也笑了。
“娘,您笑啥?”
“笑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倔。”
韩铮在灶房里烧水,听见院子里的动静,探出头来。
“小丫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韩叔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再吃一碗。我给你下面。”
赵小丫张了张嘴,想说不吃,但韩铮已经转身进灶房了。她跟过去,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韩铮和面、擀面、切面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“韩叔,您腿还疼不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您别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真不疼了。”
韩铮把面条下进锅里,用筷子搅了搅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,热气把窗户蒙了一层雾。
赵小丫站在门口,看着韩铮的背影,想起小时候。小时候她饿了,韩铮也是这样,给她下面条。那时候他刚来赵家村,谁也不理,谁也不搭。她以为他不好相处,后来发现他不是不好相处,是不会说话。
“韩叔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韩铮没回头,继续搅着锅里的面条。
面煮好了,韩铮盛了三碗。一碗给赵小丫,一碗给姜翠兰,一碗给自己。三个人坐在灶房里,呼噜呼噜地吃面。谁也没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吃完了,赵小丫把碗洗了,擦了灶台。
“娘,韩叔,我去睡了。明天一早还要跟周律师对文件。”
“去吧。”姜翠兰摆了摆手。
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改成集团后,会不会不一样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名字不一样,人还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。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能撑住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她是你闺女。”
姜翠兰笑了,放下水杯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集团的事,股权的事,信托的事。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明天还有活要干。但今天,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车间里的那台老机器,还静静地立在那里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锈迹斑斑的铁皮泛着冷光。它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要升级的那一天了。但它知道,不管怎么升级,姜记的老味道不会丢。因为那个方子,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