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没进去。
门开着,姜翠兰在里面看文件。她戴着老花镜,眉头皱得紧紧的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赵大柱咳了一声,姜翠兰抬起头。
“进来。”
赵大柱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搓了搓手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啥事?”姜翠兰放下文件。
“娘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赵大柱又搓了搓手:“娘,股权那个事,我分百分之十,是不是太多了?”
姜翠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脑子笨,当不了大领导。小丫管市场,二伟在外面跑,韩叔管关系,我就管个生产。百分之十,我拿着心里不踏实。”赵大柱低下头,“要不,您把我的匀给小丫?”
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大柱,你是真觉得自己不配,还是怕别人说你闲话?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你觉得啥?你觉得你这些年干的活,不值百分之十?”
赵大柱不说话了。
“你从拉板车干到生产总监,从管几个人干到管五十多个人。你的手伤了,还没好利索就回来干活。你画的那些改进图,用左手画的,歪歪扭扭的,但管用。生产线效率提了两成五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。这些,是谁干的?”
赵大柱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大柱,你踏实肯干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娘给你的,你就拿着。别推。”
赵大柱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娘,我怕我干不好。”
“干不好就学。你不是一直在学吗?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转回来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”
赵二伟是从孙艳那儿听说股权分配的。
孙艳在加工厂帮忙,听王桂花说了,回来告诉他。赵二伟坐在院子里,抽了一根烟,没说话。孙艳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二伟,你咋想的?”
“没咋想。”
“百分之五,你不觉得少?”
赵二伟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不少。我还没正式回来,娘能给我,就不错了。”
孙艳没再问了。
赵二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天黑透了,他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的办公室门口。灯还亮着,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赵二伟推门进去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娘。”
“坐。”
赵二伟在她对面坐下,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娘,股权那个事……我怕我拖后腿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
“二伟,你从前是走过弯路,但这几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。集团需要你这样能吃苦的人。”
赵二伟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娘,我……”
“你在西南办事处干了快半年了,销售额翻了几倍?客户投诉处理得咋样?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“集团成立后,你继续在西南干。那边的市场还没做透,你把它做透了,再回来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娘,您放心。”
流言是周强从华东带回来的。
他回来汇报工作,在办公室外面听见几个工人在议论。有人说“姜记就是家族企业,好位置都给了自家人”,有人说“赵二伟以前那样,还能分股份,凭啥”,还有人说“咱干得再多,也比不上人家姓赵的”。
周强没吭声,走进办公室,把华东的销售报表放在姜翠兰桌上。
“姜婶,外面有人传闲话。”
“传啥?”
周强把听到的说了一遍。姜翠兰听完,没说话,拿起报表看了一会儿。
“华东那边这个月咋样?”
“增长了百分之十五。经销商反馈花茶和手工皂卖得好,果干和粥料一般。”
周强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韩铮端着一杯姜枣茶进来,放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翠兰,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打算咋办?”
姜翠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流言这种东西,你不理它,它就散了。你越理它,它越来劲。”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“当年你在村口摆摊,周扒皮散布流言,你咋办的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没咋办。继续摆摊。”
“对。继续干你的活。流言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姜翠兰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工人进进出出,有人搬货,有人装车,有人打扫卫生。每个人都在忙,没人停下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大柱和二伟,能撑住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大柱在车间干了这么多年,工人们服他。二伟在西南干了快半年,业绩摆在那儿。谁不服,拿业绩说话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赵大柱在车间里干活,王桂花凑过来。
“大柱,你听说了没?外面有人说闲话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?”赵大柱把手里的扳手放下,“我干我的活,他们说他们的。说累了就不说了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,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?”
“以前你会在意别人说啥。现在不在意了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,拿起扳手,继续干活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,不知道流言的事。但他心里不踏实。他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丫,股权那个事……我分百分之五,是不是太多了?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二哥,你咋这么想?”
“我以前做过那些事,娘能给我机会就不错了。百分之五,我拿着烫手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哥,娘给你,就是觉得你值。你别多想。好好干,比啥都强。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赵二伟的鼻子一酸。
“小丫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你是我二哥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,翻到记着股权分配的那一页。她看了很久,拿起木炭笔,在赵二伟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韩铮端着一杯水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还在想股权的事?”
“在想流言的事。”
“流言的事不急。急的是人心。”
姜翠兰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大柱和二伟都找过你了?”
“找过了。一个觉得拿多了,一个怕拖后腿。”姜翠兰把本子合上,“都是老实孩子。”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点了一根烟。
“老实孩子好啊。不争不抢,踏实干活。”
“不争不抢是好事。但也不能被人欺负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韩铮,你说那些传闲话的人,是咱厂里的,还是外面的?”
“都有。厂里的有几个,外面的也有。”韩铮把烟掐了,“我打听过了,联盟那边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联盟不是散了吗?”
“散了。但人不在了,心还在。看不得你好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姜记,改成集团后,会不会有人眼红?”
“会。眼红的人多了去了。但眼红没用。东西好,市场认,眼红也白搭。”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翠兰,你打算咋应对流言?”
“不应对。继续干活。活干好了,流言就散了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姜翠兰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大柱和二伟,以后能撑起姜记不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。大柱管生产,二伟跑市场,小丫统筹。三个人配合好了,比一个人强。”
“你总是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。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那些传闲话的人,会消停不?”
“会。等集团挂牌了,他们就不说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也没用。”
姜翠兰笑了,放下水杯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股权的事,流言的事,集团挂牌的事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流言的事,不急。急的是人心。
人心稳了,流言就散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