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传了半个月,越传越离谱。
一开始是说姜记是家族企业,好位置都给了自家人。后来变成了赵大柱不懂生产,是靠关系当上副总的。再后来变成了赵二伟以前犯过事,不配拿股份。传到省城那边,有几个经销商开始打电话来问赵小丫。
赵小丫在办公室接了一上午电话,嗓子都哑了。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,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,我出面澄清一下吧。找几家媒体,开个发布会,把事实说清楚。”
姜翠兰正在看报表,头都没抬。
“澄清啥?”
“澄清流言。说大哥的生产管理经验,说二哥在西南的业绩,说姜记的股权分配是合理的。”
姜翠兰放下报表,看着她。
“小丫,你澄清了,他们就信了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
“你越澄清,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姜翠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让他们说去。”
“娘,经销商那边已经有疑虑了……”
“有疑虑就让他们来看。眼见为实。”
姜翠兰让韩铮联系了省级媒体。
韩铮打了几个电话,找到了省日报的一个老记者,姓孙,五十多岁,在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。孙记者听说姜记要搞工厂开放日,很感兴趣,说会带两个摄影记者过来。
“翠兰,孙记者问,开放日主题是啥?”韩铮放下电话。
“主题就是‘姜记的一天’。让他们看看,姜记的活是咋干的。”
开放日定在周五。
一大早,赵大柱就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机器擦得锃亮,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,工具挂在一排钉子上,整整齐齐。王桂花在旁边帮他检查,看哪里还有死角。
“大柱,你紧张不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你手都在抖。”
赵大柱把手背到身后,继续检查。
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赶回来了。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仓库里整理货架。孙艳在旁边帮他递东西,两个人配合默契。
“二伟,你那边的事忙完了?”孙艳问。
“忙完了。回来待两天,帮完忙再回去。”
上午九点,孙记者带着两个摄影记者到了。
姜翠兰站在加工厂门口迎接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韩铮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孙记者,欢迎。”
“姜总,打扰了。”孙记者跟她握了握手,“我们先看哪里?”
“先看车间。”
赵大柱在车间里等着。
他站在生产线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眼睛盯着每一道工序。孙记者走进去,看见车间里干净整齐,机器运转平稳,工人们各司其职,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“赵总,这条生产线一天能出多少货?”孙记者问。
“花茶线一天两千盒,果干线一千五,粥料线一千。”赵大柱翻开本子,“上个月的总产量是六万八千盒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。”
孙记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摄影记者扛着相机,在车间里拍了几张照片。拍到了赵大柱站在生产线旁边指挥的样子,拍到了工人们忙碌的身影,拍到了机器上贴着的操作规章。
孙记者走到一台切片机前面,停下来,看着上面贴的检查表。
“这个是您设计的?”
“您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?”
赵大柱想了想:“以前出过事,刀片飞出来,伤了手。后来就想了个办法,每天检查,签字画押,就不容易出事了。”
孙记者看了他一眼,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参观完车间,孙记者去了会议室。
赵小丫在会议室里等着,桌上摆着姜记的全系列产品——花茶、果干、粥料、手工皂、润肤霜。她站起来,跟孙记者握了握手。
“孙记者,我给您介绍一下姜记的发展历程和产品体系。”
孙记者坐下,拿出本子。
赵小丫从1978年讲起——母亲分家,住进破屋,一碗凉茶起家。讲到供销社的第一份合同,讲到省级金奖,讲到全国展会,讲到健康食品转型,讲到护肤品上市。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该简的简,该详的详。
孙记者一边听一边记,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“赵总,姜记的员工有多少人?”
“正式员工一百二十人,加上临时工,大概一百五十人。”
“其中赵家的人有多少?”
赵小丫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赵家的直系亲属,加上我,一共六个人。占比百分之四。”
“百分之四,比很多非家族企业还低。”
“对。姜记不是靠家族,是靠制度。”
最后一站是仓库。
赵二伟在仓库里整理货架。他把花茶按生产日期排列,先出的放在外面,后出的放在里面。果干按品种分类,苹果干、梨干、枣干,分门别类,标签朝外。粥料包码得整整齐齐,一箱一箱,摞得跟城墙似的。
孙记者走进仓库,看见赵二伟满头大汗,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赵二伟,西南办事处负责人。回来帮忙。”赵二伟擦了擦汗,“孙记者,您随便看。有需要问的,我配合。”
孙记者在仓库里转了一圈,看见货架上贴着标签,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。地上没有杂物,墙角没有灰尘。
“赵经理,您在西南办事处主要负责什么?”
“跑客户。那边的市场还没做透,一家一家地跑。”
“跑得怎么样?”
赵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。上面记着每个客户的名称、地址、进货量、反馈意见。
“上个月跑了六十三家,成了四十一单,销售额三千一百块。比上上个月增长了两成。”
孙记者看了看本子上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您自己跑?”
“自己跑。那边条件差,没配车,骑自行车。”
孙记者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。
参观结束了。孙记者站在加工厂门口,跟姜翠兰握手道别。
“姜总,我当了二十多年记者,见过很多家族企业。但没见过这样的——老板娘在一线干活,总经理在谈业务,主管在搬货。这不是裙带关系,这是家风。”
姜翠兰笑了笑:“孙记者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孙记者上了车,摇下车窗,“姜总,报道我尽快写。写完了给您看。”
“行。您慢走。”
赵小丫站在姜翠兰旁边,看着孙记者的车开远。
“娘,您咋想到搞开放日的?”
“让他们自己看。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,心里对母亲的敬佩又深了一层。她终于明白,母亲不是不会反击,而是选择用最有力的方式反击——事实。
孙记者的报道发出来后,标题是《姜记:一个农村妇女的商业传奇》。
文章写了姜翠兰从破屋里白手起家的故事,写了赵大柱在生产管理上的创新,写了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的业绩,写了赵小丫在省城市场打拼的经历。文章末尾写道:“姜记不是家族企业,是家风企业。在这里,姓不姓赵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本事,肯不肯干。”
报道发出来后,流言慢慢散了。打电话来问的经销商少了,厂里的工人也不议论了。有人把报道贴在车间的公告栏上,用图钉按了四个角。
赵大柱站在公告栏前面,看了一遍。他不认几个字,但“赵大柱”三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桂花嫂子,这上面写我啥了?”
王桂花走过来,看了看:“写你管理有方,生产线效率高。”
赵大柱笑了笑,转身回车间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,收到了赵小丫寄来的报纸。他把报纸摊在桌上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赵二伟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的鼻子一酸。
他想起以前。以前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,是因为坏事。是因为散布谣言,是因为搞假姜记。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,是因为他在西南跑客户,是因为销售额增长了。
他坐在桌前,点了一根烟。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,一层一层的,望不到头。但今天看着,没那么远了。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翠兰,孙记者的报道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写得咋样?”
“写得实在。”
“流言散了?”
“散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会散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孙记者为啥要写那篇报道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因为值得写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着水。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她放下水杯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开放日的事,报道的事,流言的事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流言散了,活还得继续干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