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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顶石磨盘轰隆作响,那尖细的声音还在石阶通道里回荡,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
李青山没抬头。
他盯着眼前悬吊的张铁匠,还有周围那几十个同样被红绳吊着、皮肤下黑气流动的村民。胡德海刚才的话像冰碴子卡在喉咙里——剥开胶质物会烂,不剥开会变成冰雕。
“没第三条路了?”李青山哑声问。
胡德海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,打开后里面是几枚边缘发黑、带着铜锈的方孔钱。他捏起一枚,递过来:“含着,别咽。”
李青山接过。钱币入手冰凉刺骨,像捏了块冬天河里的冰。
“压舌钱。”胡德海简短解释,“你掌心的‘封’字吸了太多阴气,镇库钱在你血脉里烧得太旺。再烧下去,你五脏六腑都得熟透。”
李青山把铜钱含进嘴里。
一股极寒瞬间从舌根炸开,顺着喉咙往下窜,硬生生压住了体内那股越来越烫的燥热。他喘了口气,这才有精力仔细看那些红绳——每根绳子末端都扎进地面岩缝里,扎得极深。
岩缝横贯整个地穴底部,宽的地方能塞进拳头,窄处也有手指粗。裂缝边缘不规则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。
最诡异的是,裂缝在有节奏地“呼吸”。
呼——吸——
每次“呼”的时候,一股带着浓重硫磺味的黑烟就从裂缝里喷出来,在空中凝成团,又缓缓散开。烟里隐约能看见细碎的光点,像碾碎的磷粉。
“这是地脉的‘气口’。”胡德海蹲下身,用烟袋杆敲了敲岩缝边缘,“黄家把祭坛修在这上头,用活人当引子,抽地脉阴气养他们子孙的胶质物。等这些人皮肉彻底和胶质长死,阴气灌满,他们就成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成了黄家子孙最好的‘皮囊’。”
李青山握铡刀的手紧了紧。
就在这时,岩缝里喷出的黑烟突然一滞。
紧接着,所有黑烟像被无形的手攥住,猛地朝一处汇聚。烟团翻滚、凝聚,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——宽袍大袖,佝偻着背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。
黄家老祖的虚影。
“李青山——”
声音从虚影方向传来,尖细得让人牙酸,像指甲反复刮擦玻璃。
“你爷爷当年,就是站在这儿。”虚影缓缓抬起“手”,指向岩缝中心某个位置,“他选了那条路,用兄弟的命填了这个坑。现在你呢?你要用什么填?”
李青山嘴里含着压舌钱,没法说话。但他感觉到掌心的“封”字在发烫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速度越来越快,哪怕有压舌钱的寒气镇着,那股燥热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虚影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。
“你也在走他的老路。”它说,“镇库钱在你身上烧得越旺,你欠的债就越重。等烧到顶了,你会比你爷爷当年更惨——他会留你一口气,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怎么变成‘活账本’里的一笔烂账。”
李青山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不是怕。
是体内那股热浪冲得太猛,压舌钱的寒气快压不住了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烧开的滚水,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冒泡。皮肤开始发红,呼吸喷出的气都带着烫人的温度。
胡德海突然低喝:“就是现在!”
李青山没问为什么。
他双手握住断头铡的长柄,铡刀沉重的刀头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一步步走向岩缝中心——那里黑烟最浓,硫磺味最重,岩缝也最宽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虚影飘到他面前,眼窝里的黑暗直勾勾“盯”着他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它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别的情绪——不是讥讽,是某种警惕。
李青山没理它。
他走到岩缝中心,低头看去。裂缝深处一片漆黑,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下面涌动,像地底藏着一条巨大的、正在蠕动的肠子。
而裂缝正中央的位置,岩壁上刻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字,也不是符。
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——像一个人被捆住手脚吊起来,胸口插着三根钉子。图案刻得很浅,但边缘发黑,像是用血反复描过很多次。
“杀生位。”胡德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黄家布阵的阵眼。砸了它,地脉和这些人的连接就断了。”
李青山深吸一口气。
双手握紧铡刀柄,铡刀沉重的刀头缓缓抬起。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虚影猛地扑过来!
“你敢——”
李青山没躲。
他铡刀已经举到最高,然后狠狠朝下刺去——不是劈,是刺。铡刀尖锐的刀尖对准岩壁上那个“吊人”图案的正中心,用尽全身力气捅了下去!
“噗嗤。”
声音很闷。
像刀捅进了一块浸满水的厚皮革里。
铡刀刀尖扎进岩壁的瞬间,李青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刀柄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,两条胳膊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又往前压了压。
岩缝里传出一声低沉的、非人的嚎叫。
不是从虚影方向传来的——是从地底深处,从那条“蠕动的肠子”里发出来的。嚎叫声裹挟着滚烫的气流,从裂缝里喷涌而出!
但这次喷出来的不再是黑烟。
是黄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像熔化的铁水,又像煮沸的血浆。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,溅到岩壁上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白烟直冒。地穴开始剧烈震动,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土块往下掉。
那些连接村民的红绳,一根接一根地崩断。
“啪!”
“啪啪啪——!”
崩断声像鞭炮一样密集。红绳一断,悬吊的村民纷纷坠落,砸在铺满胶质物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通”声。张铁匠摔下来时,李青山看见他眼皮动了动。
还活着。
所有红绳都断了。
地穴的震动渐渐平息,岩缝里涌出的黄红色液体也开始减少,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滴淌。虚影早在液体喷出时就溃散成一团黑烟,现在连烟都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李青山半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铡刀还插在岩壁里,刀身没入一半。他松开手,发现自己的手掌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不是累的,是体内那股燥热在退去后,留下的某种虚脱感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的血字“封”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“封”字——笔画扭曲、延伸,变成了两行小字:
**旧债已结**
**新仇入账**
字迹鲜红,像刚用针尖蘸血刻上去的。
李青山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,突然觉得左手有点不对劲。他抬起手,借着地穴里微弱的光线仔细看。
指尖。
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——不再是肉色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温润的白色。
像玉。
他试着活动手指,关节还能动,但指尖部分的感觉变得很迟钝。碰触地面时,传来的不是皮肤的触感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反馈。
“玉化了。”胡德海走过来,蹲下身盯着他的手指,“镇库钱过度激活的副作用。你刚才那一下,等于把‘封’字里吸来的阴气全灌进地脉杀生位里了。身体扛不住这种负荷,就会从最末端开始‘质变’。”
李青山用右手摸了摸左手指尖。
冰凉,光滑,确实是玉的质感。
“还能恢复吗?”他问。
胡德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看造化。”最后他说,“玉化如果只到指尖,也许还能慢慢养回来。如果往上蔓延到手掌、手腕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李青山没再问。
他撑着铡刀柄站起来,看向四周。村民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但胸口都在微微起伏,皮肤下那些流动的黑气也淡了很多。胶质物还在他们身上,但已经不再蠕动,像死了的苔藓。
头顶又传来石磨盘被推动的声音。
但这次,伴随而来的不是黄家子孙的尖叫声,而是一个沉重的、带着怒意的低吼,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地面上跺脚。
整个地穴又开始震动。
胡德海脸色一变:“上面那东西要下来了。”
李青山拔出铡刀。
刀尖离开岩壁时,带出一股腥臭的黑水。他转身看向通往地面的石阶通道,那里一片漆黑,但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正一步步往下走。
“走。”胡德海已经扛起离他最近的张铁匠,“先带人出去。”
李青山点头,左手握住铡刀——玉化的指尖触碰到刀柄时,传来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贴合感。
他迈步朝石阶走去。
身后,岩缝里最后滴淌的黄红色液体,在胶质物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。液体表面映出地穴顶部摇晃的影子,也映出李青山离开的背影。
以及他左手那五根正在慢慢变成玉的指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