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团挂牌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。
那天正好是赵小丫结婚一周年。姜翠兰不是故意选的,是赵小丫自己挑的日子。“娘,九月十六,我去年嫁人,今年姜记挂牌,都是好日子。”姜翠兰没反对,点了点头。
最后一周,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赵小丫白天在省城跟广告公司对接集团logo的设计方案,晚上赶回赵家村整理挂牌仪式的流程。林志远开车,她坐在副驾驶上,抱着一个文件夹,翻来覆去地看。林志远说“你别看了,眯一会儿”,她说“睡不着”,眼睛还是盯着那些纸。
赵大柱在车间里安排生产。集团挂牌后,订单量预计会大幅增长,产能必须跟上。他重新排了生产线,增加了夜班班次,又招了二十个工人。王桂花在旁边帮他核对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,他一个一个地点头。
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赶回来了。他在那边干了半年,销售额翻了三倍,客户稳定了,市场也打开了。姜翠兰让他提前回来,参与集团挂牌的事。他回来的那天,孙艳去车站接他,看见他瘦了不少,晒得黑黑的,但精神很好。
韩铮负责邀请省里的领导。他打了十几个电话,找了老马、老郑,又通过老郑找到了省工商联的一个副主任。副主任姓陈,五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说“韩铮同志,姜记的事我听说了,挂牌那天我一定到”。韩铮挂了电话,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。
集团logo是赵小丫亲自盯的。
广告公司出了七八版方案,她都不满意。不是太花哨,就是太简单。不是像食品公司,就是像化妆品公司。她打电话给姜翠兰,说“娘,您想要啥样的”。姜翠兰想了想,说“兰花的。你韩叔种的那种,不张扬,但有韧劲”。
赵小丫把这句话转给广告公司。设计师又出了三版,她选了其中一版——一朵简朴的兰花,花瓣舒展,旁边是手写体的“姜记”二字。字体不工整,像是用手写出来的,但看着亲切。
她把方案拿给姜翠兰看。姜翠兰看了很久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兰花的图案。
“就这个。”
企业文化手册是赵小丫自己写的。
她花了一个星期,把姜记从1978年到1987年的发展历程梳理了一遍。从破屋里的凉茶摊子,到省级优秀加工基地,到全国金奖,到健康食品转型,到护肤品上市,到集团挂牌。每一个阶段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手册的扉页上,她写了一段话。不是她写的,是姜翠兰说的。
“做事先做人,做食品先做良心。”
她把这句话放在最前面,用大号字体,加粗。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姜翠兰,一九八六年春。”
赵小丫把手册拿给姜翠兰看。姜翠兰翻了几页,不认几个字,但“做事先做人”那五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“小丫,这上面写的是我说的话?”
姜翠兰把手册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写得好。”
挂牌前夜,姜翠兰把三个孩子叫到了堂屋。
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亮着。堂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,不是没电,是她点的。她说电灯太亮,晃眼睛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坐在炕沿上,韩铮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明天,姜记就挂牌了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她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就不再只是我的孩子了。你们是‘姜记’的主人。”
她看着赵大柱。
“大柱,你管生产。厂里一百多号人,都看着你。你不能出错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赵二伟。
“二伟,你跑市场。西南那边你做透了,还有西北、东北。你不能停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,你管全局。姜记以后走什么路,往哪儿走,你说了算。你不能慌。”
赵小丫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以前,你们各走各的路。有的走对了,有的走歪了。从明天开始,你们走一条路。姜记的路。”
赵大柱第一个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面前,站直了身子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赵二伟跟着站起来,也鞠了一躬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,走到姜翠兰面前,鞠了一躬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们三个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前世——前世大柱和二伟各怀心思,互相争斗。小丫嫁了个不爱她的人,日子过得苦。她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这一世不一样了。他们团结一心,共同守护着这个家。
她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。回去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韩铮站在门口,看着三个孩子走出堂屋。赵大柱走在最前面,赵二伟跟在他后面,赵小丫走在最后。三个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转过身,走进堂屋。姜翠兰还坐在主位上,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翠兰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就好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从明天开始,他们就是姜记的主人了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把煤油灯吹灭了。堂屋里暗了下来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炕沿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挂牌后,会不会不一样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名字不一样,人还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赵家村就热闹起来了。
赵大柱一大早就起来,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。噼里啪啦的,把村里人都吵醒了。丫丫捂着耳朵跑出来,喊着“大伯大伯,我还要放”。赵大柱又拿了一挂,点了,扔在地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
赵二伟在灶房里帮忙。孙艳在蒸馒头,他在灶台边烧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脸红红的。
“二伟,你紧张不?”孙艳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骗人。你手都在抖。”
赵二伟把手从灶台边拿开,背到身后。
赵小丫在屋里换衣裳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。林志远站在旁边,帮她整理领口。
“小丫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别贫了。快帮我看看,领子正不正。”
“正。都正。”
姜翠兰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韩铮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翠兰,省里的陈副主任到了,在村口。”
“你去接一下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走了。
姜翠兰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远处。天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得整个村子金黄金黄的。加工厂的机器响了,轰隆隆的,跟往常一样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
喜棚下面摆了几十把椅子,前面搭了一个小台子,台上铺了红布。台子后面的背景板上,印着那朵简朴的兰花,旁边是手写体的“姜记”二字。
她站在台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韩铮领着陈副主任进来了。陈副主任五十多岁,戴眼镜,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跟姜翠兰握了握手。
“姜总,恭喜。”
“陈主任,谢谢您能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姜记是咱们省的优秀企业,挂牌是大事。”
九点整,挂牌仪式开始了。
陈副主任先致辞,说了十来分钟,讲政策,讲发展,讲姜记的成就。赵小丫站在台下,手里拿着流程表,一项一项地核对。
陈副主任讲完了,轮到姜翠兰。
她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面。台下坐满了人——省里的领导、县里的干部、姜记的员工、村里的乡亲。赵大柱坐在第一排,赵二伟坐在他旁边,赵小丫站在台侧。
姜翠兰看着台下的人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乡亲,姜记的兄弟姐妹们。今天,姜记挂牌了。从今天起,姜记不是一个小作坊了,是一个集团了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但不管名字怎么变,姜记的根不会变。根在赵家村,在咱们这些人手里。根扎得深,树才能长得高。根扎得正,树才能长得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。这句话,我说了十年。以后,还会继续说。说到姜记倒的那一天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了。王桂花第一个拍手,赵秀英跟着拍,刘春梅跟着拍。掌声越来越响,最后全场都拍了起来。
姜翠兰走下台,韩铮站在台侧,握着她的手。
“讲得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揭牌的时刻到了。
陈副主任和姜翠兰一起,掀开了盖在牌子上的红布。牌子上写着“姜记食品集团”六个大字,下面是那朵简朴的兰花。阳光照在牌子上,金色的字闪闪发光。
赵大柱站在台下,看着那块牌子,眼眶红了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赵小丫站在台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王桂花在人群里拍着手,拍得手掌都红了。赵秀英站在她旁边,也拍着,嘴里念叨着“姜婶真了不起”。
丫丫骑在赵大柱的脖子上,指着那块牌子喊:“大伯大伯,那上面写的啥?”
赵大柱擦了擦眼睛,说:“写的‘姜记’。”
“姜记是啥?”
“是咱家的牌子。”
丫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赵天赐在刘翠花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一翘一翘的。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但他长大了会知道。
赵小宝站在孙艳旁边,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,风车转得跟陀螺似的。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但他长大了也会知道。
姜翠兰站在牌子前面,韩铮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她看着那块牌子,看着上面的兰花,看着“姜记”两个字。她想起十年前,住在破屋里的第一个晚上。小丫问她:“娘,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她说: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现在,她可以告诉小丫:路走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