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春天,赵家村的老槐树又绿了。
集团大楼就建在加工厂对面,六层楼,灰白色的墙,大门口的牌子上蒙着一块红布,等着今天揭开。楼是去年动工的,赵大柱盯着盖的,从打地基到贴瓷砖,每一道工序他都看过。他说“集团大楼是姜记的脸面,不能马虎”。
赵小丫天没亮就起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盘起来,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——林志远送的结婚十周年礼物。林志远站在镜子旁边,帮她整理衣领,说“领子这边有点翘”,她伸手按了按,说“好了”。
赵大柱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,不习惯,总想松领带。刘翠花帮他系了一遍又一遍,他扯了一下,说“太紧了”,刘翠花又松了松,说“行了”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,转过来问刘翠花:“像不像领导?”刘翠花笑了:“像。像村长。”
赵二伟穿着藏青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孙艳帮他把衣服上的褶子抚平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“行”。赵二伟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他想起十年前,跪在破屋门口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穿着皱巴巴的衣裳,满脸是泪。现在他穿着新衣裳,站在镜子前面,腰杆挺得笔直。
九点整,集团大楼前人山人海。
省工商联的陈副主任来了,县里的领导来了,镇上的干部来了,姜记的员工全到了,赵家村的乡亲们也来了。喜棚下面摆了三百多把椅子,坐得满满当当。没座位的站着,站在后面,站在路边,站在树底下。
陈副主任先致辞。他站在台上,讲了十来分钟,讲政策,讲发展,讲姜记从一个小作坊成长为现代化企业集团的历程。他讲话的时候,台下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掌声。
轮到姜翠兰了。
她从台下走上去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韩铮坐在第一排,看着她。赵小丫站在台侧,手里拿着流程表,手指微微发抖。赵大柱坐在韩铮旁边,赵二伟坐在赵大柱旁边。王桂花坐在第三排,赵秀英坐在她旁边,刘春梅坐在后面。
姜翠兰站在话筒前面,看着台下几百号人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乡亲,姜记的兄弟姐妹们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我姜翠兰,一个农村妇女,没什么文化。但我认一个理——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踏实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十年前,我分了家,带着闺女住进了村尾的破屋。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十年后的今天,我站在这里,身后是六层楼的集团大楼,面前是你们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‘姜记’这两个字,不光是我的名字,更是我们所有人的承诺。承诺什么?承诺品质,承诺良心,承诺规矩。”
她看着台下的人。
“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。这句话,我说了十年。以后,还会继续说。说到姜记倒的那一天。”
赵大柱坐在第一排,眼眶红了。他想起十年前,拉板车去王家庄拉红薯,一天挣几块钱。现在他是姜记的生产总监,管着几百号人。
赵二伟坐在他旁边,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。他想起十年前,跪在破屋门口,说“娘,我错了”。现在他是仓储物流部主管,管着全国的仓库和运输。
赵小丫站在台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她想起十年前,怯生生地端着一碗稀粥,问母亲“娘,咱们以后怎么办”。现在她是姜记的总经理,管着集团的日常运营。
掌声停了。姜翠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下面,我宣布人事任命。”
她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“姜翠兰,担任董事长。”
她念完自己的名字,停了一下。
“赵小丫,担任总经理。”
赵小丫从台侧走上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
“赵大柱,担任生产总监。”
赵大柱从台下走上来,站在赵小丫旁边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赵二伟,担任仓储物流部主管。”
赵二伟从台下走上来,站在赵大柱旁边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他的鼻子红了,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韩铮,担任顾问。”
韩铮从台下走上来,站在赵二伟旁边。他没鞠躬,只是朝台下点了点头。台下有人笑了,但没有人觉得他失礼。
“林志远,担任技术总监。”
林志远从台下走上来,站在韩铮旁边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
姜翠兰念完了,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姜记的兄弟姐妹们,从今天起,姜记不是一个小作坊了,是一个集团了。但不管名字怎么变,姜记的根不会变。根在赵家村,在你们手里。”
她看着台下。
“根扎得深,树才能长得高。根扎得正,树才能长得直。”
王桂花坐在台下,眼泪早就下来了。她跟了姜翠兰十几年,从破屋里的凉茶摊子,到六层楼的集团大楼。她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经历过。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,但听到姜翠兰说“根扎得深,树才能长得高”的时候,眼泪还是没忍住。
赵秀英坐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“桂花姐,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泪都流到下巴了。”
王桂花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。
赵秀英自己也红了眼眶,但她没哭。她拍了拍王桂花的肩膀,说“姜婶真了不起”。王桂花点了点头,说“是啊,真了不起”。
姜翠兰讲完了,陈副主任上台,跟她一起揭开了牌子上的红布。
红布落下来,“姜记食品集团”六个金色大字露了出来,下面是那朵简朴的兰花。阳光照在牌子上,金色的字闪闪发光,兰花的影子落在地上,淡淡的,但很好看。
鞭炮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的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丫丫捂着耳朵,躲在赵大柱身后。赵天赐已经五岁了,站在丫丫旁边,也捂着耳朵,嘴张得大大的。赵小宝站在孙艳前面,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,风车被鞭炮的气浪吹得转得飞快。
姜翠兰站在牌子前面,韩铮站在她旁边。她看着那块牌子,看着上面的兰花,看着“姜记”两个字。
韩铮握住她的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赵小丫站在她身后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她想起十年前,母亲站在破屋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远处。那时候母亲的眼神里有疲惫,有倔强,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现在母亲的眼神里,那些东西还在,但多了一样——满足。
她走过去,站在母亲旁边。
“娘。”
“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姜翠兰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老了。有啥好看的。”
“不老。在我心里,您永远不老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转过头,继续看着那块牌子。
中午,集团食堂摆了五十桌。
菜是刘翠花和孙艳带着几个工人做的,有鱼有肉,有鸡有鸭,还有姜记自己的花茶和果干。赵大柱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。赵二伟跟在后面,帮着倒酒。兄弟俩配合默契,一个敬酒,一个倒酒,谁也没落下。
赵小丫坐在姜翠兰旁边,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娘,您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碗里的菜,夹起来吃了一口。
韩铮坐在姜翠兰另一边,端着酒杯,小口小口地喝。他的脸红了,但眼神很亮。
“韩铮,你少喝点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今天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不能喝多。”
“就这一杯。”
姜翠兰没再拦了。
酒席散了,客人们陆续走了。
王桂花帮着收拾碗筷,赵秀英和刘春梅帮着搬凳子。老张老李他们喝得摇摇晃晃的,被家里人接走了。陈副主任走的时候,跟姜翠兰握了握手,说“姜总,姜记的明天会更好”。姜翠兰说“谢谢陈主任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喜棚还没拆,彩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。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,桌上一片狼藉,但姜翠兰觉得好看。
她站在集团大楼前面,看着那块牌子。
韩铮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你站这儿看啥呢?”
“看牌子。”
“牌子有啥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姜翠兰说,“金色的字,兰花的图案。好看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陪她站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牌子上,金色的字在月光下没那么亮了,但兰花的影子落在地上,淡淡的,很好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,以后会变成啥样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牌子。牌子冰凉,光滑,有金属的质感。她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韩铮跟在后面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她走进去,把火关了,倒了两杯水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,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进来,不冷,暖暖的。
春天了。
窗外,那块牌子上“姜记食品集团”六个金色大字,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。兰花的影子落在地上,淡淡的,但很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