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团挂牌后的第一个早晨,姜翠兰六点就醒了。她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鸟叫,没动。韩铮已经起来了,在灶房里烧水,锅盖碰铁锅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
她躺了一会儿,坐起来,穿上鞋,走到灶房门口。
“韩铮。”
“我今天不去厂里了。”
韩铮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小丫说,集团化运营了,董事长不用天天去车间。坐在办公室等汇报就行。”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过身继续烧水。
姜翠兰在灶台边坐下,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她有点不习惯。以前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车间转一圈,看看夜班的情况,看看原料够不够,看看机器转得顺不顺。现在不用去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不去车间,他们能行不?”
“能。大柱在车间盯着,桂花在帮忙,还有秀英、春梅他们。你不在,他们也能干好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韩铮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她,一杯自己端着。
赵小丫在省城办公室,盯着电脑屏幕。ERP系统的界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数字和表格。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把姜记的所有业务流程都搬到了系统里——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排期,从库存管理到物流配送,从销售订单到财务核算,全部线上化。
林志远站在她旁边,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。
“小丫,这里的库存数据不对。系统显示还有五百箱花茶,仓库那边说只有三百箱。”
赵小丫皱了皱眉,拿起电话,打给赵二伟。
“二哥,省城仓库的花茶库存,系统显示五百箱,你那边实际多少?”
赵二伟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本子:“三百箱。前两天调了两百箱去华东,系统没更新。”
“你那边更新一下。以后每次调货,当天就要录入系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,在系统里备注了一下。林志远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丫,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总经理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赵大柱在车间里,看着新上的生产线。集团化运营后,他引进了三台自动化包装设备,以前人工包装一天只能包两千盒,现在机器一天能包六千盒。工人们不用那么累了,产量还翻了三倍。
王桂花站在他旁边,看着机器飞快地运转,眼睛都直了。
“大柱,这机器一天能顶多少人?”
“顶二十个人。”
“我的天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花茶线,今日产量六千二百盒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
他合上本子,走到另一条生产线前,检查了一遍,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赵二伟在省城仓库里,盯着工人装车。以前从省城发货到华东,要走三天。他优化了配送路线,又跟几家物流公司谈了合作,现在一天就能到。经销商打电话来说“赵经理,货到了,比以前快多了”,他挂了电话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华东线,配送时效二十四小时。
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,检查了每一个货架。花茶、果干、粥料、手工皂、润肤霜,分门别类,标签朝外,生产日期早的放在外面,晚的放在里面。先进先出,这是姜翠兰教他的。
孙艳在仓库门口等他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二伟,吃饭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。”
赵二伟看了看手表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他接过保温桶,蹲在仓库门口,打开。里面是米饭和炒菜,还热着。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“孙艳,你说咱姜记,以后会不会变成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?”
孙艳在他旁边蹲下:“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娘说的。娘说行,就行。”
赵二伟没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
韩铮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。白板上写满了字——“战略”“定位”“品牌”“渠道”“人才”。他每周来讲一次课,给管理层讲企业战略。他当过兵,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
“企业战略,就是打仗。你要打哪儿,怎么打,用什么打。想清楚了再动手,动手了就不要回头。”
赵大柱坐在第一排,拿着本子记。他写字慢,记不全,但每一条都记了。赵二伟坐在第二排,也在记。赵小丫坐在第三排,没记,她听得懂,不需要记。
姜翠兰坐在最后一排,戴着老花镜,也拿着本子记。她写字慢,一笔一划的,但每一条都记了。
有年轻员工小声嘀咕:“董事长怎么还来听课?”
旁边的老员工说:“你不懂,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她啥都要学,啥都要懂。不懂的,她就学。学会了,她才放心。”
姜翠兰听见了,没说话,继续记。
年底财务报表出来的那天,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。
她坐在灶房里,把报表摊在桌上。姜翠兰坐在她对面,韩铮坐在灶台边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林志远也都来了,站在灶房门口。
赵小丫翻开报表,念了第一行。
“集团成立第一年,总营收,八百零三万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。”赵小丫合上报表,“但离千万目标,还差一点。”
赵大柱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赵二伟低着头,也没说话。林志远推了推眼镜,看着赵小丫。
赵小丫叹了口气:“娘,还差一点到千万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第一年能有这个成绩,已经很好了。明年再冲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娘,您不觉得遗憾?”
“遗憾啥?八百零三万,十年前我想都不敢想。现在到手了,还遗憾?”姜翠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小丫,你记住。做企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今年八百,明年一千,后年一千五。一步一步来,不急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晚上,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小丫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办公室的灯亮着,窗上映出她的影子。
“韩铮。”
“小丫这孩子,天天加班到半夜。我看她瘦了不少。”
“她跟你一样,闲不住。”
“你说她身体能撑住不?”
“能。她年轻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走到办公室门口,推开门,赵小丫还在看文件。
“小丫,喝口水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娘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你早点睡。”
“看完这点就睡。”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女儿的背影。赵小丫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几根,眼袋也重了,但她没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韩铮在灶房里等她,看见她回来,问了一句:“小丫还在看文件?”
“你说了她也不听。”
“说了总比不说强。”
韩铮没接话了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一个人撑着省城那边,累不累?”
“累。但她能撑住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八百万,离千万还差两百万。明年怎么冲,从哪里冲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,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八百万,不是一千万,但够了。第一年,够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