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春天,赵小丫在省城办公室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“千万营收”。林志远进来看见了,问她:“今年目标?”她说:“今年必须到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里听说了这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?”
“娘,我做了市场分析,您听听。”赵小丫翻开本子,“华东市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空间没开发,华南市场刚起步,西南市场二哥那边已经铺开了。三个新省份加起来,保守估计能增加两百万。加上老市场的自然增长,一千万,能到。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“娘,您信我不?”
“信。但你悠着点,别把自己累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小丫说干就干。
她让周强去华东,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市场啃下来。周强在华东干了三年,经销商关系熟,市场也熟。他带着两个业务员,一家一家地跑,一个月跑了四十多家店,签了十五个新客户。
她让李小梅去华南,把品控体系建起来。华南市场远,运输时间长,品质容易出问题。李小梅在那边待了两个月,把仓库的温湿度控制、运输途中的防护措施、到货后的检验标准,全部梳理了一遍。经销商说“姜记的货,从来没出过问题”,李小梅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让赵二伟把西南的冷链物流优化一下。西南山路多,运输慢,以前发果干和花茶没问题,但发手工皂和润肤霜,温度高了容易化。赵二伟找了三个物流公司,比了半个月,终于敲定了一家有冷链车的。配送时效从四十八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,损耗率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一。
赵大柱在车间里研发新产品。
集团成立后,产品线一直没有大的更新。花茶、果干、粥料、手工皂、润肤霜,卖了两年了,消费者有点腻了。赵大柱跟姜翠兰商量,说“娘,咱得推新品了”。姜翠兰想了想,说“你把那个老方子拿出来”。
老方子是姜翠兰从破屋里带出来的,手工制酱的方子。以前条件差,做不了。现在集团化了,有设备有人手,可以做了。赵大柱照着方子,试了十几批,不是太咸就是太淡,不是太稠就是太稀。他急得嘴上起了泡,姜翠兰说“急啥,慢慢试”。
试到第十一批的时候,味道对了。赵大柱舀了一勺,递给姜翠兰。姜翠兰尝了一口,又尝了一口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
赵大柱笑了。
“娘,这酱用机器做还是手工做?”
“手工。机器做的再好,也出不了这个味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,回去安排生产线了。他专门辟出了一间车间,放了几口大缸,按老方子手工酿制。工人们不理解,说“机器一小时能做五百瓶,手工一天只能做两百瓶,太慢了”。赵大柱说“慢不怕。味道对了就行”。
另一款新产品是林志远研发的。
他花了三个月,把花茶的工艺改进了一下,做了一款“即溶花茶”——热水一冲就能喝,不用泡,不用等。赵小丫试了,说“方便是方便,但味道不如原来的”。林志远又改了改,把花茶的提取物做成了微胶囊,遇水即溶,香味保留得更好。赵小丫又试了,说“这个好”。
两款新产品,一款手工甜酱,一款即溶花茶。赵小丫把它们打包成一个“传承系列”,包装用了复古的风格,牛皮纸,麻绳,看着像老字号。
新产品上市那天,赵小丫在省城搞了一个小型的品鉴会。
地点还是那家百货商店,还是那个展台,但来的人比上次多了。有经销商,有媒体,有老客户,还有凑热闹的。赵小丫站在展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瓶手工甜酱,打开盖子,舀了一勺,抹在馒头上,递给前排的人。
“您尝尝。这是姜记的老方子,手工酿制,没有添加剂。”
那人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。这个酱,有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“对。就是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手工甜酱上市第一个月,卖了两万瓶。
即溶花茶卖了一万五千盒。两个新品加起来,贡献了三百多万的销售额。加上老产品的自然增长,前三个季度的营收已经达到了七百多万。
赵小丫在电话里跟姜翠兰说:“娘,前三季度七百二十万。第四季度冲一冲,一千万有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第四季度,赵小丫又搞了一波促销。
双十一、双十二、元旦,三个节点,每个节点都做了活动。线上打折,线下送礼品,经销商进货返点。周强在华东那边搞了一个“姜记美食节”,把花茶、果干、甜酱、即溶花茶打包成一个礼盒,卖疯了。赵二伟在西南那边搞了一个“年货大集”,把姜记的产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一天卖了一千多盒。
年底,财务报表出来了。
赵小丫拿着一沓纸,从省城赶回赵家村。她没回自己家,直接去了姜翠兰的办公室。门开着,姜翠兰在里面看文件。赵小丫冲进去,把报表往桌上一放。
“妈!一千零三十七万!”
姜翠兰抬起头,看着她。赵小丫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头发有点乱,喘着气。
“一千零三十七万?”姜翠兰问。
“一千零三十七万!过了!超了!”
姜翠兰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报表。数字她认不全,但“10370000”那串数字还是看得懂的。她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“娘,您不高兴?”赵小丫问。
姜翠兰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好。”
声音有点哽咽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加工厂。机器还在转,工人们还在忙。她想起二十年前,在村口摆摊,一天挣几块钱。收摊的时候,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数,数完了,装进口袋里,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欠的债还清。
二十年后的今天,姜记的年营收突破了一千万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小丫。
“小丫,你长大了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娘,不是我长大了,是您把路铺好了。”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、林志远都来了,坐在灶房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大柱坐在门口,赵二伟坐在他旁边,赵小丫和林志远坐在灶台对面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一千万。过了。”
赵大柱笑了:“娘,我就说能过。”
赵二伟也笑了:“我在西南那边,光手工甜酱就卖了一万多瓶。”
赵小丫擦了擦眼睛:“我在省城那边,搞了几个活动,效果不错。”
林志远推了推眼镜:“即溶花茶的工艺还可以再优化,明年成本能降百分之十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今年干得不错。明年,继续干。”
水开了,她倒了六杯水,一人一杯。六个人端着水杯,喝着水,谁也没说话。灶房里很暖和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明年,我打算再上两条生产线。手工甜酱供不应求,产能跟不上。”
“行。你安排。”
赵二伟跟着说:“娘,西南那边的冷链物流还可以优化,我打算自建一个冷库。”
“行。你算算成本,报给小丫。”
赵小丫说:“娘,华东和华南的市场还没做透,明年我打算再开五个省级经销商。”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夜深了,赵大柱他们走了。
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你今天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
“眼眶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,以后能走到哪一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走到哪一步,就走到哪一步。但不管走到哪一步,你都在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这孩子,像谁?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我好。像我,能吃苦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一千万,明年一千五百万,后年两千万。手工甜酱的产能,即溶花茶的工艺,华东和华南的市场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,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一千万。
从路边摊到一千万,她用了二十年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