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工商联的电话打到赵小丫手机上,她正在开周例会。电话那头说:“赵总,恭喜,姜翠兰同志入选今年省级优秀企业家榜单,颁奖典礼下周三在省城国际酒店举行。”赵小丫愣了一下,挂了电话,会议也不开了,直接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“娘,您入选省级优秀企业家了!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啥?”
“省级优秀企业家!全省才评二十个人!”
姜翠兰又沉默了两秒:“评这干啥?”
“表彰!荣誉!您就等着上台领奖吧!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,挂了电话。
赵小丫提前两天从省城赶回来,带了一件藏蓝色的套装。她把衣服抖开,挂在衣架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“娘,您试试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那件衣服:“太艳了。”
“不艳。藏蓝色,稳重。”
“我穿不惯。”
“您试试。”
姜翠兰换上套装,站在镜子前面。衣服合身,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,是赵小丫自己戴的那枚。她转过来转过去,看了看。
“还行?”
“好看。特别好看。”
姜翠兰把衣服脱下来,递给赵小丫:“熨一下。褶子太多。”
颁奖典礼那天,省城国际酒店的大厅里灯火通明。
来了几百号人,有省里的领导,有各地的企业家,有媒体记者。姜翠兰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桃木梳插在发髻里。韩铮走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
赵小丫跟在后面,林志远走在她旁边。四个人走进大厅,找到座位坐下。姜翠兰看了看周围的人,有的穿西装,有的穿礼服,有的在互相寒暄,有的在交换名片。她不认识几个人,也没人过来跟她说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台上。
韩铮握住她的手:“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手凉。”
“屋里冷。”
韩铮没拆穿她。
“姜翠兰,姜记食品集团董事长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姜翠兰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上台。灯光打在她身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走到台中央,站定,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证书和奖杯。奖杯是水晶的,透明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鞠了一躬,转过身,面对台下。
颁奖嘉宾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省工商联的副主席,姓王。他站在姜翠兰旁边,拿着话筒。
“姜总,问您一个问题。您觉得成功的秘诀是什么?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姜翠兰握着奖杯,想了想。灯光很亮,照得她眼睛有点花。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看见了韩铮,看见了赵小丫,看见了林志远。韩铮坐在第三排,腰杆挺得笔直。赵小丫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像是在录像。
姜翠兰收回目光,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没想过成功不成功。我就是想让跟着我干活的人,年底能拿个大红包回家。”
姜翠兰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,有点懵。她不知道大家为啥站起来,她只是说了实话。
她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回到座位,韩铮握着她的手。
“讲得好。”
“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好。”
赵小丫从旁边探过头来:“娘,您那段话,我录下来了。回去给厂里的人看。”
“录那干啥?又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特别好看。”
颁奖典礼结束后,姜翠兰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有记者要采访的,有企业家要换名片的,有政府干部要合影的。姜翠兰不太适应这种场面,但赵小丫在旁边帮她应付。记者问她“姜总,您对姜记的未来有什么规划”,她想了想,说“把东西做好,把人管好,把路走稳”。记者又问“您对年轻企业家有什么建议”,她又想了想,说“踏实干。别总想着走捷径,捷径走不远”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挤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姜翠兰。
“姜总,我是盛华集团的,姓刘。我们做食品原料的,有机会合作。”
姜翠兰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放进口袋里。
“刘总,有机会再说。”
刘总笑了笑,走了。赵小丫凑过来,小声说:“娘,盛华集团是省内最大的食品原料供应商,年营收十几个亿。他们主动找咱合作,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是好事。但合作有合作的规矩。品质不能降,价格不能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回赵家村的路上,赵小丫开车,姜翠兰坐在副驾驶,韩铮和林志远坐在后排。车里的暖气开着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娘,您今天那段话,真的讲得好。”赵小丫说。
“好啥好。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好。那些大老板讲半天,不如您一句话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
“娘,您说那些大老板,身家过亿的,他们成功的秘诀是啥?”
姜翠兰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路。
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我的秘诀。”
“您的秘诀是啥?”
“踏实干。别偷懒,别骗人,别走捷径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您今天都说了三遍了。”
“说三遍能记住不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
到了赵家村,天已经黑了。王桂花在院子里等着,看见车停下来,迎上去。
“翠兰姐,恭喜恭喜!我在电视上看见您了!”
“电视?还上电视了?”
“省台播了!您上台领奖那段,播了!”王桂花拉着她的手,“您讲得真好!‘让跟着我干活的人,年底拿个大红包’——我听了眼泪都下来了!”
姜翠兰看着她,笑了。
“哭啥?又不是发红包。”
“就是感动。”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、林志远都来了,坐在灶房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
赵大柱端着水杯,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,您在电视上那段话,厂里的人都看了。老张说‘姜婶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’,老李说他干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干活有奔头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我就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管用。”赵二伟接话,“西南那边经销商问我,姜记成功的秘诀是啥?我说六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他们不信,说太简单了。我说简单就对了,复杂的东西长不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二伟,你这句话说得好。复杂的东西长不了。”
水开了,她倒了六杯水,一人一杯。六个人端着水杯,喝着水,谁也没说话。灶房里很暖和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您说姜记以后能走多远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但不管走多远,那六个字不能丢。”
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赵大柱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
夜深了,赵大柱他们走了。
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你今天在台上,真好看。”
“老了。有啥好看的。”
“不老。你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你身上,你穿着小丫给你买的那件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好看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把水壶放在灶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那些大老板,身家过亿的,他们跟咱有啥不一样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他们有钱。咱有根。”
“根?”
“根在赵家村,在工人手里,在那六个字里。他们有钱,但根不在这里。风一吹,就倒了。咱的根扎得深,风吹不倒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今天在台下,是不是哭了?”
“没哭。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”
“像她娘。能忍住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颁奖典礼的事,盛华集团刘总的名片,明年合作的意向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还有活要干。
但今天,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省级优秀企业家。
她没想过这个。
她就是想让人跟着她干,年底能拿个大红包。
就这么简单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