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,进门就说:“娘,今年您六十大寿,必须大办。”
姜翠兰正在灶房里擀面条,头都没抬:“办啥办?又不是整十。”
“六十就是整十。”
“六十是整十?五十才是整十。”
“娘,您别跟我犟。五十您没办,六十再不办,您想等到啥时候?”赵小丫把包放在桌上,“我都想好了,在集团大楼宴会厅办,请全村的人,请姜记的员工,请经销商,请老客户。热热闹闹的,办它几十桌。”
姜翠兰放下擀面杖,看着她。
“小丫,办那么大干啥?浪费钱。”
“不浪费。您这辈子还没正经过过生日,这次必须过。”
姜翠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擀面条。赵小丫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母亲的背影,没再说话。
前世六十大寿那天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
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,已经凉透了。面条坨了,黏在一起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她看着那碗面,没动筷子。窗外的天黑了,别人家的灯亮了,笑声从远处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。
她等了一天。等大柱来,大柱没来。等二伟来,二伟也没来。等小丫来,小丫也没来。她打了几个电话,大柱说“娘,我今天有事”,二伟说“娘,我明天再去看您”,小丫说“娘,我在外地,回不来”。
她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别人家的灯火通明,她家的灯只亮了一盏。她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面。她想起以前,孩子们还小的时候,她过生日,大柱会帮她倒水,二伟会帮她捶背,小丫会趴在她腿上,说“娘,生日快乐”。那时候日子苦,但心里暖。现在日子好了,心里却凉了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没出声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擦了擦,又流下来了。她没再擦,让眼泪流。流着流着,就流干了。她站起来,把那碗凉透了的面倒进垃圾桶,洗了碗,关了灯,躺下了。
那一晚,她心如死灰。
第二天,她就病倒了。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,没人来看她。大柱打了个电话,说“娘,您多喝热水”。二伟没打电话。小丫打了个电话,说“娘,我明天回去”,但明天又说明天,明天又说明天。她病了一个星期,自己好了。好了之后,她没再提过生日的事。
今生的赵小丫不知道前世的事。但她知道母亲这辈子不容易。
她站在集团大楼的宴会厅里,指挥工人布置。舞台背景板上印着“姜翠兰女士六十寿宴”几个大字,旁边是那朵简朴的兰花。桌上铺了红布,每张桌上摆了一盆花,是韩铮种的兰花。椅子套了白色的椅套,系了红色的蝴蝶结。
赵大柱在门口挂灯笼。他搬着梯子,爬上去,把灯笼挂在门框上。赵二伟在下面扶着梯子,递灯笼。
“哥,左边高了。”
赵大柱把灯笼往右挪了挪。
“右边又低了。”
赵大柱又往上提了提。
“行了,正了。”
赵大柱从梯子上下来,退后几步,看了看。
“二伟,你说娘看到这些,会高兴不?”
“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咱俩给她挂灯笼,她能不高兴?”
赵大柱笑了,拍了拍赵二伟的肩膀,继续挂下一个灯笼。
姜翠兰站在走廊里,看着儿女们忙碌的身影。赵小丫在宴会厅里指挥布置,声音清脆,条理清晰。赵大柱在门口挂灯笼,爬上爬下,不嫌麻烦。赵二伟在下面扶着梯子,递灯笼,配合默契。韩铮在宴会厅里摆花,一盆一盆,摆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宴会厅。
赵小丫看见她,走过来。
“娘,您怎么来了?不是让您在家歇着吗?”
“睡不着。来看看。”
“您看看,这样行不行?”
姜翠兰看了看舞台背景板上的字,看了看桌上的兰花,看了看椅套上的蝴蝶结。
“行。就是太破费了。”
“不破费。您六十大寿,应该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走到一张桌子前面,坐下来,摸了摸桌上的兰花。花瓣柔软,香味淡淡的。
“娘,您想请哪些人?”赵小丫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全村都请。姜记的员工都请。经销商,老客户,都请。”
“供销社的老张呢?”
“请。当年要不是他,姜记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老队长呢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下。
“老队长不在了。但他的家人,请。”
“老马、老郑呢?”
“请。他们帮了咱不少。”
赵小丫在本子上记着,一页一页地写。写完了,抬起头。
“娘,还有谁?”
“还有你韩叔。”
赵小丫笑了:“韩叔肯定在。他不算请,他算自家人。”
姜翠兰也笑了。
韩铮在宴会厅的另一头摆花。他把兰花一盆一盆地摆在窗台上,摆完了,退后几步看了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兰花上,叶子绿得发亮,花瓣白得透明。
姜翠兰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韩铮,你种的花,真好看。”
“种了十几年了,能不好看?”
“你种了十几年了?”
“从你来赵家村那年就开始种了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她来赵家村那年,是重生那年。那一年她分了家,带着小丫住进了破屋。那一年韩铮来了赵家村,谁也不理,谁也不搭。那一年他在院子里种了第一盆兰花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种了十几年的花,今天派上用场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,把一盆兰花往窗台中间挪了挪。
赵小丫在宴会厅里忙了一整天。她核对菜单,检查音响,安排座位,确认流程。林志远在旁边帮她,递文件,打电话,记笔记。两个人配合默契,一个说,一个做,没出过岔子。
傍晚,工人走了,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。赵小丫站在舞台前面,看着背景板上的字——“姜翠兰女士六十寿宴”。她看了很久,转过身,对林志远说了一句话。
“志远,你说娘看到这些,会哭不?”
林志远想了想:“会。但她不会让眼泪掉下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她是姜翠兰。”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小丫、林志远、赵大柱、赵二伟都来了,坐在灶房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娘,明天的菜单我定好了。”赵小丫翻开本子,“凉菜八个,热菜十个,汤两个,主食两个。有鱼有肉,有鸡有鸭,还有您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小丫,你安排就行。娘信你。”
“还要讲话?”
“要讲。您是寿星,不讲不行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讲啥?”
“讲您想讲的。想说啥说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六杯水,一人一杯。六个人端着水杯,喝着水,谁也没说话。灶房里很暖和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明天您穿啥?”
“穿啥?穿那件藏蓝色的套装。”
“那件好看。上回领奖穿的那件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赵二伟端着水杯,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,明天我也穿新衣裳。孙艳给我买的。”
“穿啥?”
“藏青色的夹克。”
“行。精神。”
赵二伟笑了。
夜深了,赵大柱他们走了。
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明天你六十了。”
“你以前想过六十岁是啥样不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以前想过。想的是一个人,一碗面,冷冷清清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是一家人,几十桌,热热闹闹的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这孩子,是不是比我能干?”
韩铮想了想:“是。她比你懂管理,比你懂市场,比你懂跟人打交道。但她有一点不如你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她没你吃过那么多苦。没你那么能扛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明天的寿宴,会不会顺利?”
“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是小丫操办的。她办事,你放心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明天的寿宴,宾客名单,上台讲话的内容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是她六十大寿。
前世她一个人,一碗凉面,冷冷清清。
今世她一家人,几十桌,热热闹闹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