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定在上午十点。九点刚过,集团大楼宴会厅就坐满了人。全村的人都来了,姜记的员工全到了,经销商来了几十个,老客户也来了不少。供销社的老张坐在第三排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老马和老郑坐在他旁边,三个人说着话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赵大柱站在门口迎客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穿着新买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兄弟俩一个接一个地跟来客握手,说着“欢迎欢迎”“里面请”。
赵小丫在宴会厅里做最后的检查。她看了看舞台上的背景板,看了看桌上的兰花,看了看椅套上的蝴蝶结,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花盆。韩铮站在她旁边,帮她递东西。
“韩叔,您今天真精神。”赵小丫说。
“老了。有啥精神的。”
“不老。您站在那儿,腰杆比年轻人还直。”
韩铮没接话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九点五十,姜翠兰到了。
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桃木梳插在发髻里。韩铮走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两个人走进宴会厅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掌声响了起来,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,是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。
她走到主桌坐下。韩铮坐在她左边,赵小丫坐在她右边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刘翠花、孙艳、林志远坐在旁边。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坐在对面,三个孩子穿着新衣裳,脸上红扑扑的。
十点整,寿宴开始了。
赵小丫走上台,拿着话筒,声音温暖而有力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今天是我母亲姜翠兰女士六十岁寿辰。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“下面,请赵大柱的儿子赵晨阳和赵二伟的儿子赵小宝表演相声。”
丫丫从台下走上来,赵小宝跟在后面。丫丫十二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。赵小宝十岁,穿着蓝色的小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两个人站在台上,丫丫先开口。
“小宝,你知道今天是谁过生日吗?”
“知道。我奶奶。”
“你奶奶是谁?”
“姜翠兰。”
“姜翠兰是谁?”
“姜记的董事长。”
“董事长是干啥的?”
“管人的。”
“管多少人?”
“好几百。”
“好几百?那你奶奶厉不厉害?”
“厉害。特别厉害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丫丫接着问。
“你奶奶以前是干啥的?”
“卖凉茶的。”
“在哪儿卖?”
“在村口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是董事长。”
“从卖凉茶到董事长,你奶奶用了多少年?”
赵小宝想了想:“十四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你奶奶厉不厉害?”
“厉害。特别厉害。”
台下掌声响了起来。丫丫和赵小宝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赵天赐坐在台下,拍着手,嘴里喊着“姐姐厉害姐姐厉害”。丫丫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头。
赵二伟的女儿赵雨桐走上台,坐在钢琴前面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安安静静的。她弹了一首《茉莉花》,琴声清脆,像泉水叮咚叮咚地响。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听着。姜翠兰听着那琴声,想起了以前。以前她连钢琴都没见过,更别说听了。现在她的孙女坐在台上,弹着钢琴,给她过生日。
她转过头,看着韩铮。韩铮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琴声停了,掌声响了起来。赵雨桐站起来,朝台下鞠了一躬,走下去了。
赵小丫又走上台。
“下面,请大家观看一个短片。这个短片,记录了姜记十四年的历程。”
舞台上的大屏幕亮了。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——一个路边摊,一口锅,几张桌子,几把凳子。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摊子后面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带着笑。那是姜翠兰,十四年前,在村口卖凉茶。
姜翠兰看着那张照片,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赵小丫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照片。
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换。从路边摊到第一家门店,从门店到加工厂,从加工厂到集团大楼。从凉茶到花茶,从花茶到果干,从果干到护肤品,从护肤品到手工甜酱。照片从黑白变成了彩色,从模糊变成了清晰。姜翠兰的样子也在变,头发从黑变成了灰白,脸上的皱纹从少变多,但她的眼神一直没变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全家福。姜翠兰坐在中间,韩铮在旁边,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站在身后,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蹲在前面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照片定格在这里。屏幕暗了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看着台下的人,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。她看见了老张,看见了老马、老郑,看见了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,看见了老张老李他们。他们的眼睛都红了,有的人在擦眼泪。
她站起来,走到台上。赵小丫把话筒递给她。
她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。灯光打在她身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台下又响起了掌声。赵小丫站在台侧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赵大柱坐在台下,眼眶红红的,但他没哭。赵二伟低着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韩铮坐在主位上,看着台上的姜翠兰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,是他这辈子最灿烂的笑。
姜翠兰走下台,回到座位上。赵小丫端着酒杯走过来,声音哽咽。
“妈,您辛苦了一辈子。今天,我们所有人都是来给您过生日的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小丫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端起酒杯,跟姜翠兰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姜翠兰也干了。
切蛋糕的时候,全家人围在一起。赵大柱站在姜翠兰左边,赵二伟站在右边,赵小丫站在她身后。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站在前面,三个孩子眼睛亮亮的,盯着蛋糕上的奶油。
姜翠兰拿起刀,切了第一刀。
“好了。吃吧。”
丫丫第一个伸手,抓了一块奶油,塞进嘴里。赵天赐跟着伸手,抓了一块,抹了一脸。赵小宝站在旁边,看着两个姐姐哥哥,也伸手抓了一块。
刘翠花在旁边笑着,拿纸巾给赵天赐擦脸。孙艳也笑着,帮赵小宝擦手。
韩铮站在姜翠兰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泪流下来了。”
姜翠兰伸手擦了擦,笑了。
“那是高兴的。”
酒席开始了。赵大柱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。赵二伟跟在后面,帮着倒酒。兄弟俩配合默契,一个敬酒,一个倒酒,谁也没落下。赵小丫陪着姜翠兰坐在主桌上,给她夹菜,给她倒水。
王桂花端着酒杯走过来,站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翠兰姐,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端起酒杯,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桂花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十四年了。”
“十四年。你老了。”
王桂花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您也老了。”
“老了不怕。有人接着就行。”
王桂花看了看赵小丫,又看了看赵大柱和赵二伟,点了点头。
“有人接着。”
寿宴散了,客人们陆续走了。
王桂花帮着收拾碗筷,赵秀英和刘春梅帮着搬凳子。老张老李他们喝得摇摇晃晃的,被家里人接走了。老马和老郑走的时候,跟韩铮握了握手,说“老韩,嫂子,恭喜”。韩铮说“谢谢”。
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。姜翠兰一个人坐在主位上,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。桌上一片狼藉,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头,但她觉得好看。
韩铮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翠兰,你坐这儿看啥呢?”
“看热闹。”
“热闹散了。”
“散了也好看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陪她坐着。
赵小丫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短片的光盘。
“娘,这个光盘给您。您留着看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,看了看,放进口袋里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啥时候学会做这个的?”
“林志远教我的。学了半年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笑了。
“你比我能干。”
“没有。是您教得好。”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、林志远都来了,坐在灶房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天赐在刘翠花怀里睡着了,丫丫趴在桌上写作业,赵小宝在旁边看她写。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今天,谢谢你们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:“娘,您谢啥?”
“谢你们给我过生日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:“娘,您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赵二伟也跟着说:“娘,您是我们的娘,给您过生日是应该的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,眼眶红了。
姜翠兰看着他们,笑了。
水开了,她倒了六杯水,一人一杯。六个人端着水杯,喝着水,谁也没说话。灶房里很暖和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您今天说的那句话,‘我这辈子,值了’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就好。”
赵二伟也跟着说:“娘,我也记下了。”
赵小丫端着水杯,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,您这辈子,值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值了。”
夜深了,赵大柱他们走了。
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你今天哭了三次。”
“没有。两次。”
“三次。上台的时候一次,小丫敬酒的时候一次,切蛋糕的时候一次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三次。
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得清楚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在做梦?”
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的寿宴,上台讲话,切蛋糕,全家福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今天是她六十大寿。
前世她一个人,一碗凉面,冷冷清清。
今世她一家人,几十桌,热热闹闹。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。她笑着,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。
这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