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开了两个小时,还在吵。
生产部的老李说销售部订单乱改,今天要两千盒明天要三千盒,生产线排不过来。销售部的周强说生产部交货不及时,经销商催货催得他手机都快打爆了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嗓门越来越大,谁也不让谁。
赵小丫坐在主位上,听着他们吵,头越来越疼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行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老李和周强都闭上嘴,看着她。
“老李,你说销售部订单乱改,你把数据拿出来。周强,你说生产部交货不及时,你把数据拿出来。别光吵,拿数据说话。”
两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“下周一之前,你们各自把上半年的订单和交货数据整理好,交到我办公室。谁的问题谁领,领了之后想办法解决。解决不了再来找我。”
散会了。赵小丫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她想起以前,姜记还是个小作坊的时候,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解决了。现在人多了,部门多了,反而什么事都推来推去。
门开了。姜翠兰端着一杯茶走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吵完了?”
“吵完了。”
“吵出结果了?”
“没有。让他们回去整理数据,下周再说。”
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赵小丫的脸色不太好,眼袋重了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“小丫。”
“当年我管小摊的时候,就三五个人,有什么事喊一嗓子就解决了。现在人多了,反而难管了。”
赵小丫苦笑:“妈,您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?”
姜翠兰笑了:“我是在告诉你,管理就是这么回事,慢慢来。”
赵小丫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姜枣茶,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妈,您当年管小摊的时候,遇到扯皮的事咋办?”
“扯皮?三五个人,扯不起来。谁不干活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丫,你比娘强。娘当年只管几个人,你现在管几百个人。娘当年靠喊,你现在靠制度。娘当年凭经验,你现在凭数据。你比娘强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妈,您别安慰我了。”
“不是安慰。是实话。”
姜翠兰转身走了。赵小丫坐在会议室里,把那杯姜枣茶喝完了,站起来,回了办公室。
接下来一个月,赵小丫把各个部门的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她让生产部和销售部坐在一起,把订单的流转流程画出来。从销售部接到订单,到生产部安排生产,到仓库备货,到物流发货,每一个环节都标明了责任人、时间节点、交接方式。画完之后,贴在墙上,让两个部门的经理站在前面看。
“老李,你看清楚,销售部下单后,你们生产部有几个小时的响应时间?”
老李看了看墙上的图: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周强,你看清楚,生产部排产后,你们销售部要做什么?”
周强看了看:“跟客户确认交期。”
“对。各自的责任,画在图上了。以后谁再扯皮,先看图。图上有你的责任,你就领。领了不干,我找你。”
老李和周强都不说话了。
财务部和采购部的流程冲突更麻烦。
财务部说采购部的报销单据不规范,采购部说财务部的审批流程太慢。赵小丫把两个部门的经理叫到一起,让他们各自把问题列出来。财务部列了五条,采购部列了四条。赵小丫把九条问题写在一块白板上,一条一条地过。
“第一条,采购部报销单据缺少验收人签字。这个问题谁解决?”
采购部经理举手:“我回去改流程,增加验收人签字环节。”
“第二条,财务部审批需要三个人签字,时间太长。这个问题谁解决?”
财务部经理举手:“我回去改制度,小额采购一个人签,大额采购两个人签。”
一条一条地过,过了一个下午,九条问题都有了解决方案。赵小丫把解决方案整理成文件,让两个部门的经理签字确认。
“签了字就不能反悔。谁反悔,我找谁。”
一个月后,各部门的协调顺畅了不少。生产部和销售部不再吵架了,财务部和采购部的流程也跑通了。周强在例会上说“赵总,您那个流程图真管用,现在我们下单之前先看图,谁的责任一目了然”。老李也说“对,图贴在墙上,每天上班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该干啥”。
赵小丫听着,没说话。她翻开本子,在“部门协调”那一栏打了个勾。
姜翠兰坐在最后一排,戴着老花镜,也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赵小丫讲完了,她抬起头,看着女儿。赵小丫站在台上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该严的时候严,该松的时候松。她想起十年前,小丫站在村口卖凉茶的样子,怯生生的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现在她站在台上,面对几十个部门经理,一点也不怯场。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小丫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娘,今天您在会上鼓掌,我吓了一跳。”
“吓啥?你讲得好,不该鼓掌?”
赵小丫笑了:“我以为您要说我。”
“说你啥?说你讲得好?”
赵小丫把本子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娘,您说姜记以后会不会越做越大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到时候人更多,部门更多,扯皮的事也更多。我管得过来吗?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小丫,你记住。管人不是靠一个人管,是靠制度管。制度建好了,人再多也不怕。”
“制度也会过时。”
“过时就改。改到不过时为止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三杯水,一人一杯。三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娘。”
“您当年管小摊的时候,想过姜记会变成今天这样吗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没想过。那时候就想,一天能挣十块钱就够了。”
“现在一天挣多少?”
“没算过。你算过没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集团现在一天营收大概两三万。”
“一天两三万。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所以您比我厉害。您从一天几块钱,做到了现在一天两三万。我是站在您的肩膀上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没说话。
韩铮剥完了蒜,把蒜放在碗里,擦了擦手。
“你们娘俩,一个比一个会说话。”
姜翠兰和赵小丫都笑了。
夜深了,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,你今天在董事会上表扬小丫,是真心话还是鼓励她?”
“真心话。她比我强。”
“她比你强在哪儿?”
“她比我懂管理,比我懂制度,比我懂跟人打交道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
“但是她有一点不如我。”
“哪一点?”
“她没我吃过那么多苦。没我那么能扛。”
韩铮把烟掐了,看着她。
“翠兰,你希望她吃你那么多苦吗?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希望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她不用吃你那么多苦,也能把姜记管好。因为她站在你的肩膀上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以后能把姜记带成啥样?”
韩铮想了想:“能带成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丫今天在会上讲的那些东西,流程图、制度、跨部门协调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小丫长大了。
她可以放心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