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怀孕三个月了，肚子还不明显，但她自己知道，身体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加班到半夜，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。现在下午三四点就开始犯困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她撑着不睡，喝浓茶提神，喝了两口就想吐。
姜翠兰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她没跟赵小丫商量，直接在董事会上宣布了一条新规定：从今天起，赵小丫每天下午四点必须下班。赵小丫坐在旁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姜翠兰看了她一眼，她把嘴闭上了。
周强坐在赵小丫对面，低着头，不敢看。赵大柱坐在角落里，嘴角带着笑。赵二伟从西南赶回来开会，坐在赵大柱旁边，也低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。
散会后，赵小丫跟着姜翠兰进了办公室。
“妈，您怎么能这样？董事会上宣布，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你要反驳啥？你是总经理，但我是董事长。董事长说了算。”
“妈，我身体没事。”
“没事？你下午三四点就开始犯困，以为我看不见？”
赵小丫不说话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下午四点下班。集团的事，有周强盯着。大事拿不准的，来找我。”
“妈，您又要亲自上阵？”
“不是上阵，是帮忙。等你生完了，养好了，再回来。”姜翠兰看着她，“你肚子里是我的外孙，不能有闪失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摸了摸肚子。三个月了，还是平平的，但她知道，里面有个小生命在慢慢长大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母亲。
“妈，我听您的。”
赵大柱每天中午给赵小丫送饭。
他把饭盒放在赵小丫桌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两菜一汤，有荤有素，还有一碗米饭。赵小丫看着那些菜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大哥，你不用天天送。食堂吃就行。”
“食堂的饭菜没营养。你嫂子特意给你做的，你就吃吧。”
赵小丫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菜是热的，味道刚好，不咸不淡。
“好吃。你替我谢谢嫂子。”
“谢啥。一家人。”
赵大柱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吃。赵小丫吃了几口，抬起头。
“大哥，你坐下。你站着我吃不下。”
赵大柱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吃。赵小丫吃完了，把饭盒盖上，递给他。
“大哥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好好养着。”
赵大柱拿着饭盒走了。赵小丫靠在椅背上，摸了摸肚子。三个月了，还是平平的，但她觉得，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点。
赵二伟下班后开车送赵小丫回家。
赵小丫说不用，她自己开车回去就行。赵二伟说不行，娘说了，必须送。赵小丫拗不过，上了车。赵二伟开得很慢，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。赵小丫说你开快点，赵二伟说不急，安全第一。
“二哥，你在西南那边，开车也这么慢？”
“那边山路多，开快了危险。习惯了。”
赵小丫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路。天快黑了，路灯亮了，照得路面亮堂堂的。
“二哥。”
“你在那边干了这么多年，想不想回来？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但那边的事还没做完。等做完了，就回来。”
“啥时候能做完？”
“快了。再有一两年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车子到了赵小丫家楼下，赵二伟停好车，转过头。
“小丫，你上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“二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你是我妹妹。”
姜翠兰重新出山了。
她每天上午去集团，下午回家。去了也不指手画脚，就是看看报表，听听汇报。周强把每天的运营情况汇总，写在一张纸上，放在她桌上。她戴着老花镜，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完了，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周强站在旁边，等着她签字。
“姜婶，您看还有啥要改的？”
“没有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周强笑了。
“姜婶，您不在的时候，赵总教了我很多。”
“她教你，你就好好学。她生完孩子回来，你还要帮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铮更频繁地来集团帮忙了。
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过来，在办公室里坐一上午，下午回去。他也不管具体的事，就是坐在那里，有人来找他，他就听听，能帮的就帮，帮不了的就让人去找周强。
赵小丫有时候从办公室出来，看见韩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“韩叔，您怎么坐这儿？”
“屋里闷。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您要不舒服就回去休息。”
“没事。坐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，想起小时候。小时候韩铮也是这样，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现在也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在那里，她就安心。
姜翠兰从集团内部提拔了几个年轻的管理干部。
一个是销售部的，姓陈，三十出头，在姜记干了五年，业绩一直排在前列。一个是生产部的，姓王，二十八岁，大学毕业，懂技术，会管理。还有一个是财务部的，姓李，三十二岁，注册会计师，在姜记干了三年，从来没出过差错。
姜翠兰把他们叫到办公室，跟他们谈了话。
“小陈，从今天起，你当销售部副经理，协助周强。”
“小王，你当生产部副经理，协助赵大柱。”
“小李，你当财务部副经理，协助赵小丫。”
三个人站得笔直，齐声说：“谢谢姜总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：“别谢我。好好干。干好了，有的是机会。”
晚上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，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都来了，坐在灶房里，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娘，您今天提拔了三个副经理？”赵大柱问。
“小陈我知道，销售部那个，业绩一直不错。”
“对。就是那个。”
赵二伟端着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娘，您这是要给小丫培养帮手？”
“对。她一个人管不过来，得有人帮她。”
赵小丫坐在对面，看着母亲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总经理，手下没人，怎么管？”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四杯水，一人一杯。四个人端着水杯，喝着水。灶房里很暖和，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您说小丫生完孩子，还能回来当总经理不？”
“能。她回来之前，你们帮她盯着。她回来之后，你们继续帮她盯着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赵二伟也点了点头。赵小丫端着水杯，看着两个哥哥，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“大哥，二哥，谢谢你们。”
“谢啥？”赵大柱笑了，“你是咱家的宝贝，妈说了，必须把你照顾好。”
赵二伟也跟着笑了：“对。你是咱家的宝贝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赵大柱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，笑了。
夜深了，赵大柱他们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，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韩铮坐在灶台边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翠兰，你今天提拔的那三个年轻人，你觉得能行不？”
“能行。小陈踏实，小王有技术，小李细心。三个人互补，小丫回来之前，能撑一阵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们干不好？”
“干不好就换。姜记不缺人。”
韩铮抽了一口烟，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生完孩子，还能像以前那样拼不？”
“能。但她不会拼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她有孩子了。有了孩子，就知道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，她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，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有了孩子，就知道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丫怀孕的事，集团的事，提拔的三个年轻人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小丫要当妈了。
她又要当外婆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