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刚踏上石阶,就感觉左臂猛地一沉。
不是疲惫那种沉,而是像整条胳膊突然被灌满了生铁,骨头、肌肉、血管,全都变成了实心的金属块。他下意识想抬起来,肩膀的肌肉绷得发疼,手臂却只勉强抬起半尺,又重重垂了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胡德海扛着张铁匠回头。
李青山没说话,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,用力往上提。左臂像一根不属于他的铁棍,关节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。他低头看去——从指尖开始,那种玉化的状态已经蔓延到了手掌。
五指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青白色,皮肤下能看见模糊的骨节轮廓,像劣质的玉雕。他用右手食指敲了敲左手手背。
“铛。”
清脆的金石撞击声。
胡德海脸色变了,把张铁匠往地上一放,两步冲过来抓住李青山左臂。他手指按在手腕上,又顺着小臂往上摸,一直摸到肘关节上方一寸的位置才停住。
“寒气已经过肘了。”胡德海声音发紧,“再往上走,过了肩膀就进躯干了。到时候你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尊玉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青山问。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慌,甚至有点麻木——大概是这些天经历的怪事太多,多到连自己身体异变都显得平常了。
胡德海没回答,直接扯开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内衬。里面缝着一条两指宽的黑色布带,布带表面用暗红色的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布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但那股子浓烈的腥臊味还是扑面而来。
“黑狗血泡了三年,又用朱砂雄黄熏了半年。”胡德海一边说一边把布带抽出来,“这叫锁灵带,本来是捆那些诈尸的玩意儿用的。现在给你用,正好。”
他让李青山把左臂伸直,然后把布带紧紧缠在左腋下,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布带勒进皮肉的瞬间,李青山感觉一股灼热从腋下炸开,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皮肤上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忍着。”胡德海手上用力,把结又勒紧了一分,“这玩意儿是切断你左臂和身体的气脉连接。寒气过不来,你这只手就废不了——至少暂时废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穴深处传来一声更响的咆哮。
紧接着,他们来时的通道口,那些岩缝里喷涌的黄红色液体突然加速涌出,像煮沸的沥青一样翻滚着漫过地面。液体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冷却、凝固,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转眼间就把通道口封死了大半。
“他妈的,那东西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!”胡德海骂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一道瘦小的影子从他们头顶的岩壁缝隙里滑了下来,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。是瘦猴男。
他看都没看被封的通道,直接从怀里摸出两枚黑乎乎的铁疙瘩。那玩意儿有鸡蛋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,还沾着些黄泥。
“让开点。”瘦猴男说。
胡德海拉着李青山退后两步。瘦猴男蹲下身,把两枚铁疙瘩一左一右塞进正在凝固的液体和岩壁的接缝处,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铜针,在铁疙瘩顶端的小孔里各捅了一下。
“捂耳朵。”他说。
李青山刚捂住耳朵,就听见“噗”两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,更像是某种高压气体瞬间释放的声音。那两枚铁疙瘩在缝隙里剧烈震动,周围的岩壁跟着嗡嗡作响,封住通道的凝固物表面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纹。
瘦猴男抬脚一踹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凝固物碎成一地渣子,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“走!”胡德海扛起张铁匠就往外钻。
李青山跟在后面。经过缺口时,他左手手背不小心擦到了岩壁边缘。岩壁上趴着一团黄烟——是之前那种黄烟客,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这里,正等着偷袭。
黄烟触碰到李青山玉化的手背的瞬间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然后,那团黄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、变白,最后“噗”一声散开,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石粉,簌簌落在地上。
李青山愣住了。
“别停!”瘦猴男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三人带着昏迷的村民,沿着石阶往上冲。胡德海和瘦猴男用红绳把村民一个个捆好,像吊货物一样往上拉。李青山想帮忙,但左臂完全使不上劲,只能用右手勉强扶着。
越往上走,他左手的变化越明显。
在地穴深处时,玉化的部分还透着点青白色的光泽,像劣质玉石。可随着他们远离祭坛,那种光泽迅速褪去,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,像放久了的老石膏。手指关节活动时发出的“咔咔”声也越来越响,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
“锁灵带起作用了。”胡德海一边拉绳子一边说,“寒气被截在胳膊里,扩散不了,但也排不出去。你这只手现在就是个活棺材,里面封着镇库钱的债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李青山问。
“看运气。”胡德海把最后一个村民拉上来,“运气好,三五天。运气不好……明天早上你这只手就得彻底变成石头。”
他们终于回到了磨坊地面。
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李青山第一眼就注意到,覆盖整个绝户沟的黑雪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
不是自然融化那种慢慢化水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和寒气。黑色的雪片迅速褪成灰白,然后瘫软、化成水。但那些水没有渗进地里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地面流动、汇聚,最后在磨坊前的空地上,汇成了一个清晰的箭头形状。
箭头指向村口小学的方向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青山盯着那个水迹箭头。
“指路呢。”瘦猴男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点水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“阴气凝水,聚而不散。有东西想让咱们去那儿。”
胡德海把村民在磨坊墙根下一字排开,挨个检查他们的呼吸和脉搏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看向小学的方向。
“去不去?”他问李青山。
李青山抬起左手。灰白色的手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,五指僵硬地半蜷着,像一尊粗劣的雕塑。
“我还有得选吗?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