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的预产期在三月中旬。进入三月,姜翠兰就开始睡不着了。她每天晚上翻来覆去,韩铮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心里不踏实。韩铮说你是担心小丫,她说不是,就是睡不着。韩铮没拆穿她。
三月十二号凌晨,林志远的电话打到了灶房。韩铮接的,听了一句就把电话递给姜翠兰。
“小丫要生了。”
姜翠兰披上衣服就往外走,韩铮在后面喊“你等等我”,她没等。赵大柱开着车来接她,赵二伟坐在副驾驶。三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产房外的走廊里,林志远来回走着,脸上全是汗。
“志远,小丫进去了多久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两个小时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一切正常,让等着。”
姜翠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搓。赵大柱站在她旁边,赵二伟靠在墙上。林志远还在来回走,步子很快,皮鞋踩在地板上,咔咔响。
“志远,你坐下。走来走去我头晕。”姜翠兰说。
林志远在她旁边坐下,坐了两秒又站起来。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了。
天亮了。产房的门还没开。
赵大柱去买了几杯豆浆和包子,姜翠兰吃了一个包子,喝了两口豆浆,就放下了。赵二伟吃了一笼包子,喝了三杯豆浆。林志远什么都没吃,一口都没吃。
快八点的时候,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很响亮,整个走廊都听得见。姜翠兰猛地站起来,腿有点发软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赵大柱扶住她,说“娘,您慢点”。
产房的门开了。一个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,笑着说:“赵小丫家属,母子平安。男孩,六斤八两。”
姜翠兰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孩子的小脸皱巴巴的,红通通的,眼睛闭着,嘴巴一翘一翘的。她伸出手,想抱,又缩回去了。她怕自己手凉,冰着孩子。
“您抱抱吧。”护士把孩子递给她。
姜翠兰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团棉花。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小丫,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但这一世,妈什么都给你补回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泪水滴在襁褓上,洇开一小片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赵小丫被推出来了。她脸色苍白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见姜翠兰抱着孩子,笑了。
“妈,您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您眼泪都流到下巴了。”
姜翠兰把孩子递给护士,走到推车旁边,握住赵小丫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没有力气。
“小丫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赵小丫看着她,“妈,您当年生我的时候,更辛苦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又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拍了拍赵小丫的手,说“好好休息,别说话了”。
前世闪回。
前世,赵小丫生孩子的时候,姜翠兰不在身边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了。那时候她在大儿子家当牛做马,连门都出不了。赵小丫嫁了个不爱她的人,丈夫对她不好,婆家对她也不好。生孩子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她一个人进的产房,一个人出来的。
后来她跟姜翠兰说起这件事,没哭,但姜翠兰哭了。赵小丫说“妈,没事,都过去了”。姜翠兰知道,过不去。那些事,会跟着赵小丫一辈子。
这一世,不一样了。赵小丫生孩子的时候,母亲在外面等着,丈夫在旁边陪着,两个哥哥也在。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姜翠兰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里面的人。赵小丫躺在床上,林志远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赵大柱站在窗户旁边,赵二伟靠在墙上。刘翠花端着一个保温桶进来,里面是鸡汤。孙艳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婴儿衣服。
“小丫,我给你炖了鸡汤,趁热喝。”刘翠花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大嫂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。你好好养着。”
孙艳从袋子里拿出几件小衣服,摊在床上。有棉的,有单的,有连体的,有分开的,花花绿绿的。
“小丫,你看看,这几件好看不?”
赵小丫拿起一件,看了看,笑了:“二嫂,您眼光真好。这件好看。”
“好看就行。等孩子大一点就能穿了。”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儿媳妇忙前忙后。刘翠花在盛鸡汤,孙艳在叠小衣服。赵大柱和赵二伟站在旁边,插不上手,但也没走。林志远坐在床边,握着赵小丫的手。
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转过身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她站了一会儿,韩铮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你怎么出来了?”
“里面人多,透透气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。”
“那是高兴的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陪她站着。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,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。姜翠兰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病房。
赵小丫喝完了鸡汤,把碗递给刘翠花。
“大嫂,好喝。”
“好喝我明天再炖。”
刘翠花收了碗,走了。孙艳也走了,说回去给孩子做辅食。赵大柱和赵二伟跟着走了,说明天再来看她。病房里只剩下赵小丫、林志远、姜翠兰和韩铮。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,像只小猫。
赵小丫看着孩子,又看着姜翠兰。
“妈,您给他起个名字吧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叫林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“林安。好。平安就好。”
赵小丫念了几遍,笑了。林志远在旁边也笑了。韩铮站在门口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姜翠兰看着外孙的小脸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。皮肤嫩得像豆腐,她粗糙的手指碰上去,像砂纸蹭在丝绸上。
“小丫。”
“这孩子,像你。眉毛像,嘴巴也像。”
“像我好。像我好看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倒是会夸自己。”
赵小丫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妈。”
“您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挺幸运的?”
姜翠兰看着她:“幸运不幸运,你自己不知道?”
“以前觉得不幸运,现在觉得特别幸运。”赵小丫擦了擦眼泪,“我有您,有韩叔,有大哥二哥,有志远,有孩子。我这辈子,够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伸手把赵小丫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赵大柱、赵二伟都来了,坐在灶房里,挤得满满当当。赵小丫还在医院,林志远陪着她。
“娘,小丫的孩子叫林安?”赵大柱问。
“好名字。”赵二伟说,“平安是福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大柱,二伟。”
“你们今天在医院,看到翠花和孙艳忙前忙后的,我心里高兴。”
赵大柱笑了:“她们应该的。”
“不是应该不应该。是她们心里有这个家。”姜翠兰看着他们,“你们娶了好媳妇。”
赵大柱低下头,脸红了。赵二伟也低下头,端着水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四杯水,一人一杯。四个人端着水杯,喝着水。灶房里很暖和,窗户上蒙了一层雾。
“娘。”赵大柱开口了。
“您说小丫这孩子,像谁?”
“像她娘。能吃苦,能扛事。”
“像您好。像您,这孩子有福气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丫的孩子,林安,平安的安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小丫当妈了。
她当外婆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