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出了院,林安一天比一天壮实,哭声也越来越响亮。姜翠兰每天去赵小丫家看外孙,抱一会儿,哄一会儿,再放下。韩铮跟着去,但从不伸手抱,就在旁边看着。赵小丫说“韩叔,您抱抱”,韩铮摇头说“我不会抱,怕摔着”。赵小丫笑了,没再勉强。
那天下午,姜翠兰从赵小丫家回来,韩铮正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把浇花的水壶,却没在浇花。水壶嘴对着地面,水滴答滴答地流,他盯着那几盆兰花,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“韩铮,水壶嘴对着地呢。”姜翠兰走过去。
韩铮回过神来,把水壶提起来,关了开关。
“想啥呢?”姜翠兰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翠兰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退休了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韩铮也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你身体不是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但我想歇歇了。这些年一直在帮你们,我想过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兰花的叶子沙沙响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几盆兰花,叶子绿得发亮,有几朵已经开了,香味淡淡的。
“好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韩铮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“你老家在哪儿?”
“山东。海边的一个小村子。出来几十年了,没回去过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她想起韩铮刚来赵家村的时候,谁也不理,谁也不搭。村里人说他怪,说他不好相处。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。后来她发现他不是怪,是不会说话。他心里装的东西,比谁都在乎,就是嘴上说不出来。几十年了,他没提过老家,没提过家人,没提过过去的事。
“你老家还有啥人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还有亲戚,也可能没有了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
姜翠兰想了想。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。不是没机会出去,是没时间。以前是没条件,后来是有条件了但放不下。放不下姜记,放不下小丫,放不下这个家。
“没出过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带你出去看看。”
姜翠兰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晚上,赵小丫听说韩铮要退休的事,愣了一下。
“韩叔要退休?他不是早就是顾问了吗?”
“顾问也是干活。他每天来集团坐着,帮你们盯着,那也是干活。”姜翠兰端着水杯,“他说想歇歇了,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韩叔来赵家村多少年了?”
“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他从来没提过老家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,摸了摸怀里的林安。林安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一翘一翘的。
“娘,韩叔说要带您去旅游?”
“您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娘,您也该出去走走了。这辈子,您光顾着姜记,光顾着这个家,从来没顾过自己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
赵大柱听说韩铮要退休,没说什么。他蹲在车间门口,点了一根烟,抽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去找韩铮。
韩铮正在院子里浇花。赵大柱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韩叔,听说您要退休了?”
“您走了,娘怎么办?”
韩铮放下水壶,看着他。
“我带你娘一起走。”
“那行。您带她出去转转。她这辈子,还没出过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韩叔。”
“您来赵家村快二十年了。我从来没听您提过老家。”
“没啥好提的。家里没人了,回去也是空房子。”
“那您还回去干啥?”
“看看。看了就死心了。”
赵大柱没再问了。他把花盆摆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韩叔,您啥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送。你忙你的。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韩叔,谢谢您。”
韩铮看着他,没说话。赵大柱转过身,走了。
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打来电话,听说韩铮要退休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娘,韩叔走了,您一个人行吗?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有你大哥,有你妹妹,还有你们。”
“我是说生活上。韩叔在,有人给您做饭,有人陪您说话。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,笑了。
“你韩叔又不是不回来了。他就是出去转转,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赵二伟在电话那头也笑了。
“那倒也是。”
“你那边的事忙完了?”
“快了。再过几个月就收尾了。”
“收完了早点回来。你韩叔走了,你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
韩铮退休前的最后一周,还在集团帮忙。
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过来,在办公室里坐一上午,下午回去。周强把每天的报表放在他桌上,他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完了,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周强站在旁边,等他签字。
“韩叔,您走了,这些报表谁看?”
“你看。你看完了,拿给你姜婶看。”
“我看了就能签?”
“能。你跟着小丫干了这么多年,还不会看报表?”
周强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韩叔,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看心情。”
“韩叔,您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临走前一天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韩铮在烧水,姜翠兰坐在灶台边,没剥蒜,就坐着。
“韩铮,你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一个包,几件衣服。”
“就一个包?”
“够了。又不是搬家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韩铮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姜翠兰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翠兰,你明天送我不?”
“送。送到村口。”
“送到车站吧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行。送到车站。”
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水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到了那边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每天打。”
“每天打。”
姜翠兰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她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走了,谁给我烧水?”
“你自己烧。你又不是不会。”
“我是会。但烧出来的水,没你好喝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又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他倒了一杯,放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这壶也是我烧的。你留着明天喝。”
姜翠兰看着那杯水,眼眶红了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姜翠兰送韩铮去车站。赵大柱开车,姜翠兰坐在副驾驶,韩铮坐在后排。车开得不快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田里的麦子绿了,树上的叶子也绿了。
到了车站,韩铮提着包下了车。
“大柱,你回去吧。”韩铮说。
赵大柱站在车旁边,没动。
“韩叔,您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韩铮转过身,看着姜翠兰。她站在车旁边,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“翠兰,我走了。”
“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韩铮转过身,走进车站。姜翠兰站在车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走进候车室,消失在人群里。
姜翠兰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上了车。
“娘,回家?”赵大柱问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动了。姜翠兰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韩铮走了,他一个人,一个包,几件衣服。他说要回老家看看,看了就死心。他说要带她去旅游,她这辈子还没出过省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路。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远处的田里有人在干活。
“娘,您别担心。韩叔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赵大柱说。
“我没担心。”
“您眼眶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迷了眼。”
赵大柱没再问了。他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,风小了一些。
车子开到了赵家村。姜翠兰下了车,走进院子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水壶还在灶台上。她走过去,摸了摸水壶,凉的。她烧了一壶水,水开了,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不是那个味。
她放下杯子,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里。那几盆兰花还摆在墙根底下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花瓣。花瓣柔软,凉凉的。
她站起来,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
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她没关。
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韩铮到了没有,坐上车了没有,路上安不安全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旁边空空的,韩铮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他会打电话的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