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产后第三个月，就回来上班了。姜翠兰让她再歇一个月，她说歇够了，再歇下去骨头都松了。姜翠兰没再拦，她知道这闺女跟她一样，闲不住。
回来的第一件事，赵小丫就带了一批年轻人进集团。有海归MBA，有技术专家，有营销高手，一共七个人，平均年龄不到三十。王桂花在车间里听说了，放下手里的活，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。几个年轻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，噼里啪啦地打字。
“小丫，这些人哪来的？”王桂花问。
“招聘的。桂花姨，您放心，他们都是人才。”
王桂花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回到车间，赵秀英凑过来。
“桂花姐，听说小丫带了一帮年轻人回来？”
“拿电脑的？干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说是人才。”
赵秀英撇了撇嘴：“人才？咱们干了几十年，不是人才？”
王桂花没接话，继续干活。
老员工们的情绪，赵小丫看在眼里。她没有急着解释，也没有强压，而是花了一周时间，一个一个地找老员工谈话。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老张、老李，每个人谈了一个小时。她不谈大道理，就谈一件事——姜记的未来。
“桂花姨，姜记现在年营收一千万，五年后要做到五千万。靠咱们现在这些人，够不够？”
王桂花想了想：“不够。”
“对。不够。所以需要新人。新人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，是来帮你们把饭碗做大的。”
王桂花没说话，但脸色缓和了不少。
赵秀英那边，赵小丫用了另一种方式。她把一个年轻的技术专家带到赵秀英面前，让他跟着赵秀英学了一个星期。一个星期后，那年轻人把赵秀英的经验总结成了一套操作手册，打印出来，装订成册，放在赵秀英桌上。
“秀英姨，您看，这是您教他的东西。他写下来了，以后新人来了，照着这个学，不用您一个一个教了。”
赵秀英翻了翻那本手册，眼睛亮了。
“这玩意儿，管用？”
“管用。您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了。”
赵秀英笑了：“那行。那小子，还行。”
周一的例会上，新老员工第一次坐到一起。
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，老员工坐左边，新员工坐右边。王桂花坐在左边第一排，赵秀英坐在她旁边，刘春梅坐在后面。右边第一排坐着那个海归MBA，姓陈，二十八岁，美国回来的。旁边坐着技术专家，姓吴，三十岁，以前在省城一家大企业干过。
赵小丫坐在主位上，看了看左边，又看了看右边。
“今天这个会，没有议程。我就说一件事。”她站起来，“姜记能走到今天，靠的是老一辈。桂花姨、秀英姨、春梅姨、老张、老李，他们跟了我娘二十多年，从破屋里干出来的。没有他们，就没有姜记。”
左边的人坐直了身子。
“姜记能走多远，靠的是新一代。小陈、小吴、小刘他们，有知识，有眼界，有冲劲。没有他们，姜记走不远。”
右边的人也坐直了。
“我们需要传承，也需要创新。老一辈的经验是根基，年轻人的思维是翅膀。两者结合，姜记才能飞得更高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王桂花第一个开口。
“小丫，你说得对。老一辈不能不服老。年轻人的东西，该学还得学。”
赵秀英跟着说：“对。那个小吴，上回帮我写的那个手册，挺好用的。”
右边的年轻人们松了一口气。赵小丫看着两边的人，笑了。
“那以后，新老搭配，干活不累。”
姜翠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，没说话。她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在上面记着什么。赵小丫讲完了，她抬起头，看着女儿。
赵小丫站在前面，条理清晰，不卑不亢。该硬的时候硬，该软的时候软。对老员工尊重但不迁就，对新员工信任但不放纵。她想起十年前，小丫站在村口卖凉茶的样子，怯生生的，说话都不敢大声。现在她站在这里，面对几十个新老员工，一点也不怯场。
“娘，您鼓啥掌？”
“你讲得好。不该鼓掌？”
赵小丫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会后，王桂花找到姜翠兰。
“翠兰姐，您说小丫带回来的那些年轻人，能行不？”
“能行。”
“您这么肯定？”
“小丫看人，准。她说行，就行。”
王桂花点了点头：“那我也信。”
赵秀英在车间里，跟那个技术专家小吴一起调试设备。小吴在电脑上改了几个参数，机器的运转速度变了，切片更均匀了，废品率降了一半。赵秀英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小吴，你这电脑还能调机器？”
“能。这叫自动化控制。”
“我以前咋不知道？”
“以前技术没这么先进。现在有了。”
赵秀英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。你小子有本事。”
小吴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刘春梅在仓库里，跟那个海归MBA小陈学数据分析。小陈把近三年的库存数据导出来，做了几张图表，告诉刘春梅哪些货周转快，哪些货积压了，哪些货该多备，哪些货该少进。刘春梅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，有点懵。
“小陈，你这图我看不懂。”
“春梅姨，我教您。很简单的。”
小陈花了半个小时，把图表上的每一根柱子、每一条线都解释了一遍。刘春梅听完了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回去琢磨琢磨。”
“您有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
刘春梅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，有耐心。”
晚上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，赵小丫坐在灶台边。韩铮走了，灶房里少了一个人，显得空了不少。赵小丫端着水杯，看着母亲。
“娘，今天我在会上讲的，您觉得咋样？”
“讲得好。”
“您是真心的还是安慰我？”
“真心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“娘，您说那些年轻人，能在姜记待多久？”
“待多久看他们自己。但有一条——只要他们干得好，姜记不会亏待他们。”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赵小丫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姜记以后会变成啥样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您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句话，‘老一辈的经验是根基，年轻人的思维是翅膀’，说得好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：“娘，您记住了？”
“记住了。你说的话，我都记住了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总经理，你说的话，代表姜记。当然要记住。”
夜深了，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一个人。水凉了，她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，坐在灶台边。韩铮不在，没人剥蒜，没人点烟，没人说话。灶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那几盆兰花还摆在墙根底下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柔软，凉凉的。
她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她没关。
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会上的事，新来的年轻人，老员工的态度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旁边空空的，韩铮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小丫长大了。
她可以放心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