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说要上信息化系统的时候，赵大柱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。他听完，把烟掐了，站起来。
“啥叫信息化系统？”
“就是电脑管理。生产、库存、销售、财务，全用电脑管。”
赵大柱看了看车间里那些机器，又看了看赵小丫手里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电脑管？电脑能管机器？”
“能。您看，这套系统装上之后，每天生产了多少箱，原料用了多少，库存还剩多少，鼠标一点就出来了。不用您拿本子一个一个记了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信。”
赵小丫没跟赵大柱争，直接让技术团队在车间里装了一台终端机。屏幕不大，十五寸，挂在生产线旁边的墙上。赵大柱看了一眼，没理它。第二天，赵小丫把当天的生产数据输进去，站在终端机前面，按了几个键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
“大哥，您看，这是今天花茶线的产量，六千三百盒。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原料用了多少，这里也有。”
赵大柱走过去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。
“这玩意儿准吗？”
“准。数据是从机器上直接传过来的，不是人填的。”
赵大柱又看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屏幕。屏幕上沾了一个油乎乎的手指印。
“大哥，您别摸。看就行。”
赵大柱把手缩回去，背到身后。
赵大柱学电脑的过程不太顺利。
他认字不多，键盘上的字母认不全，鼠标也用不惯。技术员教了他三遍，他还是记不住。技术员有点急，赵大柱也有点急，脸涨得通红。
赵小丫走过来，让技术员先去忙别的。她站在赵大柱旁边，指着屏幕。
“大哥，您不用记那么多。您每天就看这几项——产量、合格率、原料库存。别的不用管。”
“这几项怎么点出来？”
“我给您设个快捷方式。您点一下这个图标，数据就出来了。”
赵小丫在桌面上建了一个快捷方式，图标是一朵兰花。赵大柱用鼠标点了一下，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了。他看了看，又点了一下，又跳出来了。
“嘿，这玩意儿还真行。”
赵大柱笑了。赵小丫也笑了。
赵二伟在西南办事处，听说集团要上信息化系统，第一个支持。他在西南待了这么多年，早就习惯了用电脑管仓库。赵小丫给他打了个电话，说系统上线后，西南那边的库存数据要实时同步到总部。赵二伟说没问题，他那边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二哥，你比大哥强。大哥连鼠标都不会用。”
赵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大哥手笨，但脑子不笨。你多教几遍，他就会了。”
“教了。教了三遍了。”
“那就再教三遍。”
姜翠兰对信息化系统不太懂，但她相信赵小丫。
“小丫说行，那就一定行。”
她没去车间看那些电脑，也没问赵大柱学得怎么样。她只是在每月的工作汇报会上，听赵小丫讲数字化转型的进展。赵小丫讲得很快，很多术语她听不懂，但她没打断。等赵小丫讲完了，她问了一句。
“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第一期的投入，大概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。能赚回来不？”
“能。系统上线后，库存周转率能提升百分之四十，客户投诉率能下降百分之六十。一年省下来的钱，就不止五十万。”
姜翠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系统上线后的第一个月，出了不少问题。
数据传错了，系统卡顿了，有人忘了录入，有人录错了数字。赵大柱每天被技术员叫到终端机前面，对着屏幕发愁。他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，说“小丫，这玩意儿不行，老是出错”。赵小丫说“大哥，不是系统出错，是人出错。您让人把数据录对了，系统就不会错”。赵大柱挂了电话，把几个小组长叫过来，一个一个地交代——数据必须当天录，不能拖，不能错，谁出错谁负责。
第二个月，出错率降了一半。
第三个月，基本不出错了。赵大柱每天早上到车间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走到终端机前面，点一下那个兰花的图标，看一眼当天的生产计划。看完之后，再回到生产线，安排工作。王桂花看见他这样，笑着说“大柱，你现在比年轻人还用得溜”。赵大柱没说话，嘴角带着笑。
周强在销售部，也用上了信息化系统。
以前客户下单，靠电话和传真，销售员手写订单，送到仓库，仓库再配货。一套流程走下来，少则半天，多则一天。现在客户在网上下单，系统自动传到仓库，仓库自动配货，物流自动调度。从下单到发货，不到一个小时。
周强在例会上说：“以前最怕客户催货，电话打得手机发烫。现在不用催了，系统自动处理，客户自己就能查进度。”
赵小丫听了，点了点头。
“周强，你把销售部的流程再优化一下。客户下单后，系统自动发短信通知。这样客户不用打电话问。”
“行。我安排。”
仓库那边，刘春梅也学会了用电脑。
她年纪大了，学得慢，但不肯认输。技术员教了她好几遍，她还是记不住。她就拿个本子，把每一步操作写下来。先点哪里，再点哪里，再点哪里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不会的就翻本子，翻着翻着就记住了。
赵小丫去仓库检查，看见刘春梅戴着老花镜，对着电脑屏幕，一只手翻本子，一只手点鼠标。
“春梅姨，您学会了？”
“学会了。就是慢了点。”
“慢不怕。学会了就行。”
刘春梅摘下老花镜，笑了。
“小丫，你说这电脑，咋这么聪明呢？我干了二十年的活，它几天就学会了。”
赵小丫也笑了：“它学的不是您的活，是您的经验。您把经验教给它，它就不会忘了。”
年底，赵小丫把数字化转型的成果汇总了一下。库存周转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二，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。两项加起来，一年省了一百多万。第一期投入的五十万，三个月就收回来了。
她在董事会上汇报的时候，赵大柱坐在下面听着。听到“库存周转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”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。他不懂什么叫库存周转率，但“百分之四十二”听得懂。
散会后，他找到赵小丫。
“小丫，那个百分之四十二，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数据在那，跑不了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前不信电脑，现在信了。”
“大哥，不是电脑厉害，是您厉害。您把生产线管好了，数据才好。数据好了，系统才有用。”
赵大柱挠了挠头，笑了。
晚上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，赵小丫坐在灶台边。韩铮走了，灶房里少了一个人，但赵小丫来了，也不算太冷清。
“娘，今天董事会上，大哥听到那个百分之四十二，愣住了。”
“他愣啥？”
“他不信。我说数据在那，跑不了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转过身。
“他信了？”
“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赵小丫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当年为啥那么信我？五十万，不是小数目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，想了想。
“你是我闺女。我不信你信谁？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总经理，你做的事，我支持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姜记以后会变成啥样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您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
“娘，我回去了。林安还在家等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“娘，您早点睡。”
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一个人。水凉了，她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，坐在灶台边。韩铮不在，没人剥蒜，没人点烟，没人说话。灶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那几盆兰花还摆在墙根底下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柔软，凉凉的。
她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她没关。
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董事会上的事，百分之四十二，五十万，三个月收回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旁边空空的，韩铮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小丫做得对。
她信她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