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发现母亲在学电脑，纯属偶然。
那天她回赵家村看林安，进了院子没看见姜翠兰。灶房没人，屋里没人，她喊了两声，没人应。她走到里屋，推开门，看见姜翠兰坐在炕沿上，面前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，是老早以前赵小丫淘汰的那台。她戴着老花镜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在键盘上戳，戳得很慢，像是在刻字。
“娘，您干啥呢？”
姜翠兰抬起头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学电脑。”
“您学电脑干啥？”
“你们都会，我不能不会。”
赵小丫在她旁边坐下，看了一眼屏幕。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文档，上面打了几个字——“姜记食品集团”。字是打出来了，但格式乱七八糟的，有的字大有的字小，有的在上一行有的在下一行。
“娘，您打了多久了？”
“一下午。”
赵小丫看着那几个字，眼眶有点红。她没让姜翠兰看见，低下头，把键盘拉过来。
“娘，我教您。”
赵小丫教得耐心，姜翠兰学得认真。
赵小丫说这个是删除键，按一下删一个字。姜翠兰按了一下，删了一个字，又按了一下，又删了一个字。她按了三下，把“集团”两个字删了。她愣了一下，看着屏幕。
“小丫，字没了。”
“您按多了。按一下就行。”
姜翠兰又试了一次，这次只按了一下，删了一个字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赵小丫说这个是回车键，按一下换一行。姜翠兰按了一下，光标跳到下一行。她又按了一下，又跳了一行。她连按了五下，屏幕上空出来五行。
“小丫，这咋消掉？”
“按删除键，一行一行消。”
姜翠兰按着删除键，一行一行地消。消完了，她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电脑，比做酱难。”
赵小丫教了姜翠兰一下午，从开关机、打字、保存文件，到收发邮件、查看报表。姜翠兰记不住，赵小丫就把每一步写在纸上，字写得大大的，贴在电脑旁边。
“娘，您先学会这几样。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赵小丫走了以后，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，照着纸上的步骤，一步一步地练。开机，输入密码，打开邮箱，收件箱里有几封邮件，是赵小丫发给她的测试邮件。她点开一封，里面写着“娘，您学会了吗”。她看了半天，想回一封，但不会打字。她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敲，敲了十分钟，打出来一行字——“学会了”。
发出去之后，她靠在炕沿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赵大柱听说母亲在学电脑，专门从车间过来看。他站在里屋门口，看见姜翠兰戴着老花镜，对着电脑屏幕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敲键盘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娘，您比我强。我学了一个月才会发邮件。”
姜翠兰头都没抬：“你一个月学会，我一个月也能学会。”
“我没说您学不会。”
“那就别站着了。该干啥干啥去。”
赵大柱笑着走了。
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打来电话，听说母亲在学电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，您学电脑干啥？有啥事您让小丫做就行。”
“小丫忙。我不能啥都让她做。”
“那您也别太累。学不会就算了。”
“谁说我学不会？”姜翠兰的声音高了，“你都能学会，我学不会？”
赵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娘，您说得对。您肯定能学会。”
一个月后，姜翠兰能熟练地开关机、打字、收发邮件了。虽然打得慢，但不用看纸上的步骤了。赵小丫发来的报表，她能打开看了。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，但数字看得懂。营收、利润、成本，那几个数字她每天都看。
赵小丫从省城回来，检查了一下母亲的进度，惊讶地发现她已经学会了查看报表。
“娘，您这一个月学了这么多？”
“一天学一点。学得慢，但没停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，眼眶又红了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教她认字，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她学得慢，母亲不急，一遍不行就两遍，两遍不行就三遍。现在轮到母亲学了，她也没急。
“娘，您比我强。”
“强啥？你一个月学会的，我一个月也学会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赵小丫低下头，“我是说，您这么大年纪了，还愿意学。换了我，不一定能做到。”
姜翠兰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小丫，你记住。人不能停。一停，就老了。”
三个月后，姜翠兰能熟练地收发邮件、查看报表了。她还学会了在网上搜索行业信息。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“食品行业发展趋势”，跳出来一堆网页。她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得不太懂，但有些词看懂了——“健康食品”“天然原料”“无添加”。
她把这些词记在本子上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认真。
韩铮不在，没人笑她。但她自己笑了。她想起当年学做酱的时候，也是一遍一遍地试，试到味道对了为止。现在学电脑，也是一遍一遍地试，试到会了为止。
做酱能学好，电脑也能学好。她不信自己学不会。
年底的董事会上，姜翠兰提了一个建议。
“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些行业信息。健康食品的趋势越来越明显，咱们得在这个方向上加大投入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母亲会在董事会上提建议，更没想到母亲提的建议跟她正在考虑的事情不谋而合。
“娘，您说的对。我正准备明年推一个新的健康食品系列。”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赵大柱坐在下面，看着母亲，又看了看赵小丫。他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不认字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现在她坐在董事会上，戴着老花镜，对着电脑屏幕，提行业建议。
他低下头，揉了揉眼睛。不是哭了，是眼睛进沙子了。
晚上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
姜翠兰在烧水，赵小丫坐在灶台边。韩铮还没回来，灶房里少了一个人，但赵小丫在，也不算太冷清。
“娘，您今天在董事会上提的那个建议，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“想很久了不说？”
“想等成熟了再说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转过身。
“小丫，你记住。想好了就说。别等。等来等去，机会就没了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水开了，姜翠兰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赵小丫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学电脑学了三个月，就为了在董事会上提建议？”
“不光是提建议。”姜翠兰端着水杯，“我不想被落下。你们都会，我不能不会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娘，您永远不会被落下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端着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变成啥样？”
姜翠兰想了想：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您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
“娘，我回去了。林安还在家等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“娘，您早点睡。”
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一个人。水凉了，她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，坐在灶台边。韩铮不在，没人剥蒜，没人点烟，没人说话。灶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里屋。电脑还开着，屏幕上是她下午没看完的那篇行业分析文章。她戴上老花镜，坐下来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敲键盘。
她打了一行字——“健康食品，姜记的机会”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人不能停。
一停，就老了。
她没停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