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晨阳拿了第一名。”
“啥第一名？”
“模拟创业比赛。全省的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全省的？”
“全省的。老师说他的方案评委特别满意，给了最高分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坐在灶房里，端着水杯，半天没动。她想起赵大柱小时候。大柱小时候也聪明，但家里穷，供不起。上到初中就辍学了，回来干活。她一直觉得亏欠了大柱。现在晨阳不用辍学了，他可以把书读下去，读到大学，读到研究生，想读多高就读多高。而且他不光读书好，还会做方案，还拿了全省第一名。
她把水杯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那几盆兰花还摆在墙根底下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花瓣。花瓣柔软，凉凉的。
“像他爹。”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赵晨阳从省城领奖回来，姜翠兰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晨阳十五岁了，个子比赵大柱还高半头，穿着校服，戴着眼镜，文质彬彬的。他站在姜翠兰面前，有点紧张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晨阳，坐。”
晨阳在她对面坐下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奶奶，您找我啥事？”
“没事。就是想问问你，将来打算干啥。”
晨阳想了想：“我想学经济。将来帮您和姑姑把姜记做得更大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很坚定，跟赵大柱年轻时候不一样。赵大柱年轻时候眼神是散的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晨阳不一样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“你爸知道你的想法吗？”
“知道。他说支持我。”
“你妈呢？”
“我妈也说支持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晨阳，你想学经济，奶奶支持你。但有一条——先好好读书。将来的事将来再说。奶奶不逼你。”
晨阳站起来，站得笔直。
“奶奶，我记住了。”
赵晨阳的模拟创业比赛方案，赵小丫专门找来看了。方案打印出来，厚厚一沓，四十多页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方案做的是一个新品牌，叫“晨阳记”，主打健康零食。市场分析、产品定位、渠道策略、财务预算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数据翔实，逻辑严密，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写的。
她拿着方案去找姜翠兰。
“娘，您看看晨阳的方案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，翻了翻。字太小，她戴着老花镜也看得费劲。
“你看过了？咋样？”
“特别好。比我当年做的第一个方案强多了。”
姜翠兰把方案放在桌上，摘下老花镜。
“这孩子，像谁？”
“像您。有想法，敢干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赵二伟的女儿赵雨桐，也在学校里拿了奖。不是创业比赛，是作文比赛。省级的，她写的文章叫《我的奶奶》，拿了二等奖。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打电话回来，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娘，雨桐拿了全省作文二等奖。”
“写的啥？”
“写您。写您从破屋里白手起家的故事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写我？我有什么好写的。”
“您可写的东西多了。娘，等雨桐把文章寄回来，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
赵雨桐的文章寄回来了，写在作文纸上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姜翠兰戴上老花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我的奶奶没有上过学，但她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。她告诉我，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，只有不愿意迈出去的腿。她从一间破屋开始，一碗凉茶起家，用二十年的时间，创建了一个年营收千万的集团。她教会我，做人要厚道，做事要踏实。她教会我，品质是根，良心是本，规矩是路。”
姜翠兰看到这里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泪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小片，她赶紧用手擦了一下，怕把字弄花了。
她把文章看完，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放着她的旧本子，放着韩铮做的桃木梳，放着赵小丫结婚时的照片。现在又多了一样——赵雨桐写的文章。
晚上，赵大柱一家来吃饭。刘翠花炖了一锅鸡，炒了几个菜。赵晨阳坐在赵大柱旁边，赵天赐坐在刘翠花旁边，丫丫已经上高中了，住校没回来。
姜翠兰端着碗，吃了几口，放下筷子。
“晨阳，你的那个方案，你姑姑看过了。她说特别好。”
赵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姑姑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她说比她当年做的第一个方案强多了。”
赵晨阳低下头，脸红了。
“晨阳，你姑姑是总经理，她说你好，就是真的好。但你记住，方案做得好，不代表生意做得好。方案是纸上谈兵，生意是真刀真枪。”
赵晨阳抬起头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奶奶，我记住了。”
赵二伟从西南办事处赶回来，专门看赵雨桐的获奖文章。他把文章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眼眶红了。
“雨桐，你写得好。”
赵雨桐站在他面前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。
“爸，您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赵雨桐笑了。赵二伟也笑了。
“爸，您什么时候调回来？”
“快了。明年。”
“明年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年年底。”
赵雨桐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，我想您了。”
赵二伟的鼻子一酸，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“爸也想你。”
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，赵小丫坐在灶台边。韩铮还没回来，灶房里少了一个人，但赵小丫在，也不算太冷清。
“娘，晨阳那个方案，我真的觉得好。”
“你觉得好就好。”
“您不觉得？”
“我觉得好。但我不想夸太多。夸多了，他飘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：“娘，您总是想得比别人远。”
“不是想得远。是吃过亏。大柱小时候，我夸他聪明，夸多了，他就不学了。后来啥也不会。”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“晨阳不能走他爹的老路。”
水开了，她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赵小丫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晨阳将来能接班不？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，想了想。
“能。但他得先读书。读完了书，回来从基层干起。干好了，才能接班。”
“您不打算直接把位置给他？”
“不打算。姜记不是谁家的，是有本事的人的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，心里涌起一股敬佩。
“娘，您说得对。”
夜深了，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一个人。水凉了，她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，坐在灶台边。韩铮不在，没人剥蒜，没人点烟，没人说话。灶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里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赵雨桐写的那篇文章，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“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，只有不愿意迈出去的腿”那句话，她又哭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她把文章折好，放回抽屉里。关上抽屉，关了灯，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晨阳的方案，雨桐的文章，第三代的路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旁边空空的，韩铮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第三代的事，不急。
书先读好。
读好了书，路自己选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