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仪式定在月底,地点是集团大楼一楼的员工食堂。赵小丫原本想租酒店,姜翠兰说不用,就在食堂办。食堂地方大,员工都在,不用跑来跑去。赵小丫没再争。
仪式前一天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。她把那枚老私章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章不大,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——“姜翠兰印”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,凹凹凸凸的,像她这辈子的路。
这枚章跟了她快二十年了。从路边摊的第一张营业执照,到供销社的第一份合同,到省级优秀加工基地的申报材料,到集团挂牌的法律文件。每一份文件上,都有这枚章的印子。红红的,圆圆的,像盖在文件上的一个句号。不是结束,是完成。
她把章放回抽屉里,关了灯,躺下来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明天说什么,怎么说,会不会哭。她想了很久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员工食堂里坐满了人。集团三百多号员工,能来的都来了。王桂花坐在第一排,赵秀英坐她旁边,刘春梅坐后面。老张老李他们也来了,穿着干净的工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赵大柱坐在左边,赵二伟坐他旁边,林志远坐在赵小丫旁边。韩铮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保温杯,没说话。
食堂前面的墙上挂了一条横幅——“姜记食品集团权力交接仪式”。横幅下面摆了一张桌子,铺了红布,桌上放着话筒。
赵小丫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面。
“各位同事,今天是我们姜记的一个重要的日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母亲姜翠兰女士,将正式把董事长的职务交给我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下面,请姜翠兰女士上台。”
姜翠兰从第一排站起来,走上台。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桃木梳插在发髻里。她走到台上,站在赵小丫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老私章。
章不大,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把它举起来,让台下的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枚章跟着我快二十年了。从路边摊到大集团,它见证了一切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。王桂花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今天我把它交给你,不是交给你权力,是交给你责任。”
她把章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伸出双手,接过去。她的手在抖,章在她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“妈,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,是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。王桂花第一个站起来鼓掌,赵秀英跟着站起来,刘春梅跟着站起来。老张老李他们也站起来了。赵大柱站起来,赵二伟站起来,林志远站起来。韩铮坐在角落里,没站起来,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。掌声越来越响,最后全场都站起来了。
赵小丫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,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她攥着那枚章,攥得手心都疼了。
交接仪式结束后,王桂花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翠兰姐,您那枚章,真的交给小丫了?”
“交了。”
“您舍得?”
“舍不得也得舍。章是死的,责任是活的。”
王桂花看着姜翠兰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翠兰姐,您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们更辛苦。”
赵秀英也走过来,拉着姜翠兰的手。
“姜婶,您以后还来厂里不?”
“来。来转转,不干活。”
“您不干活,光转转,也行。您在,我们就安心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赵秀英的手,没说话。
老张老李他们也走过来,围在姜翠兰身边。老张说“姜婶,您那枚章,我见过。当年供销社的第一份合同,就是盖的那枚章”。老李说“对,我也见过。那枚章盖出来的印子,特别红”。姜翠兰笑了:“那是印泥好。”
赵小丫站在食堂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枚章。林志远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小丫,你攥了半个小时了。”
赵小丫低头看了看手,手心被章硌出了一道红印。她把章放进口袋里,拍了拍。
“志远,你说我能行吗?”
“能行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你是姜翠兰的女儿。你不行,谁行?”
赵小丫看着他,笑了。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姜翠兰在烧水,赵小丫坐在灶台边。韩铮还没回来,灶房里少了一个人,但赵小丫在,也不算太冷清。
“娘,今天我把章攥得太紧了,手心都硌红了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,看了看赵小丫的手。
“还疼不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下次别攥那么紧。章不会跑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赵小丫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娘。”
“您说那枚章,跟着您快二十年了?”
“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您还记得第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吗?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是供销社的第一份合同。那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按的手印。后来小丫教我认字,教我写名字。会写名字了,就去刻了这枚章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“娘,是我教您写名字的吗?”
“是你。你那时候刚上初中,放学回来教我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教,教了一个多月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娘,您记性真好。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夜深了,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一个人。水凉了,她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,坐在灶台边。韩铮不在,没人剥蒜,没人点烟,没人说话。灶房里很安静,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复制品——赵小丫后来找人做的,跟那枚老私章一模一样。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的字清晰一些——“姜翠兰印”。
她把复制品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大小一样,重量也差不多,但摸上去不一样。老的那枚摸上去有温度,这枚没有。不是铜的温度,是时间的温度。
她把复制品放回盒子里,关上抽屉,关了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的交接仪式,赵小丫接过章的样子,她说“我不会让您失望”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旁边空空的,韩铮不在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章交给小丫了。
她可以放心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