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六点就醒了。
天还没大亮,窗外的树影模模糊糊的。她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旁边是空的——韩铮已经起来了。灶房里有动静,锅盖碰铁锅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她坐起来,穿上鞋,走出里屋。
灶房里的灯亮着,韩铮在烧水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腰上系着围裙,头发白了不少,但腰杆还是直的。看见姜翠兰出来,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还不到六点半,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姜翠兰走到灶台边,习惯性地去拿围裙。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了。她已经不是董事长了,不用去集团了。今天不用去,明天也不用去,以后都不用去了。
韩铮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水开了,他倒了两杯姜枣茶,一杯递给她。
“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姜翠兰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她端着杯子,站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天慢慢亮了,树叶子上的露水闪着光。那几盆兰花还摆在墙根底下,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韩铮。”
“我今天不用去集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干啥?”
韩铮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你想干啥就干啥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,想不出来。以前每天起来都有事做——看报表,开会,见客户,处理问题。事情一件接一件,从早忙到晚。现在突然没事了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我去加工厂转转。”她说。
“你昨天已经退了。去加工厂干啥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啥?大柱在那盯着,桂花在那盯着,你看不看都一样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,把杯子放下,走到门口。她穿上外套,推开门,站在院子里。加工厂的方向传来机器的声音,嗡嗡的,跟往常一样。她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灶房。
“不去了?”
“不去了。”
她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,端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也端着水杯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今天有啥想做的事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城郊有个花圃,老马说的。品种多,价格也公道。去买两盆兰花回来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:“你种了这么多年的兰花,还没种够?”
“种不够。种花这事,上瘾。”
韩铮骑着电动车,姜翠兰坐在后面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,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路两边的树往后退,田里的麦子绿了,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。
“韩铮,你慢点开。”
“不快。”
“还说不快,风都灌脖子了。”
韩铮把车速放慢了一些。
花圃在城郊的一个村子边上,一个大棚,里面摆满了花。有月季,有菊花,有茶花,有兰花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孙,戴着一顶草帽,手上全是泥。看见韩铮进来,迎上来。
“韩哥,来了?”
“有。刚进了一批,您看看。”
孙老板把他们领到大棚最里面,一排兰花摆在架子上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韩铮一盆一盆地看,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姜翠兰站在旁边,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“这盆。”韩铮指着一盆叶子最密的,“这盆花苞多,开了好看。那盆也行,叶子形状好。”
“两盆都要?”姜翠兰问。
“都要。一盆你养,一盆我养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养了十几年的兰花,还没养够?”
“养够了。但跟你一起养,没养过。”
两盆兰花,一盆五十块,两盆一百块。韩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,递给孙老板。孙老板找了零,帮他们把花盆搬到电动车上。姜翠兰扶着花盆,韩铮骑车,两个人慢慢往回开。
“韩铮,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啥意思?”
“哪句?”
“‘跟你一起养,没养过’。”
韩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风吹过来,兰花的叶子沙沙响,扫在她的手背上,痒痒的。
回到院子里,韩铮拿了两个花盆,又从墙角搬了一袋土。他蹲在地上,把土倒进花盆里,用手捏碎,捡出里面的小石子。姜翠兰站在旁边,看着他忙活。
“我干点啥?”
“你把花从塑料盆里拿出来,别伤着根。”
两盆花都种好了,韩铮拿水壶浇了水。水渗进土里,兰花的叶子更绿了。
“行了。”韩铮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以后你就负责养花,我负责做饭。”
姜翠兰看着那两盆兰花,看了很久。
“韩铮,我给它们起个名字。”
“起啥名字?”
“这盆叫‘平安’。”她指着左边那盆,“这盆叫‘喜乐’。”指着右边那盆。
韩铮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。”
姜翠兰蹲下来,摸了摸兰花的叶子。叶子光滑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腥味。她想起以前,韩铮刚来赵家村的时候,在院子里种了第一盆兰花。那时候她问他种这干啥,他说不干啥,就是喜欢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不是喜欢花,是喜欢种花。种花的时候,心静。
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韩铮。
“韩铮,你种了多少年兰花了?”
“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你种的花,比姜记的工人还多。”
韩铮没接话,把水壶放回墙角。
中午,韩铮做了两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姜翠兰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以后天天在家,会不会闲出病来?”
“不会。你养花,我做饭。你有事干,我也有事干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,低头吃面。面吃完了,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那两盆兰花摆在墙根底下,跟韩铮以前种的那些摆在一起。新来的两盆叶子更绿,花苞更多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她蹲下来,把那盆“平安”往左边挪了挪,又把“喜乐”往右边挪了挪。两盆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这样好看。”她说。
韩铮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在院子里摆弄花盆,没说话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又掐了。不是不想抽,是怕呛着她。
下午,赵小丫从省城打来电话。
“娘,您今天干啥了?”
“养花。”
“养花?您以前不是不养花吗?”
“以前没时间。现在有时间了。”
赵小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您习惯不?”
“不习惯。但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“娘,您要是闷了,就回集团转转。大家都在,都想您。”
“不去了。去了你们分心。”
赵小丫没再劝。
“娘,林安想您了。他说‘奶奶奶奶,我要去看奶奶’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你周末带他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几盆兰花。阳光照在叶子上,绿得发亮。她伸手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,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两盆都是她养的,但她知道,那盆“平安”她会多浇一点水。不是偏心,是习惯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姜枣茶。
“喝口水。”
姜翠兰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以后天天养花,会不会把花养死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你连姜记都能养好,还养不活两盆花?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太阳下山了,天边还有一抹红。姜翠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看着那几盆兰花。韩铮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风吹过来,兰花的叶子沙沙响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图个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对。心里踏实了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那盆“平安”,又看了看那盆“喜乐”。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。她以前没想过这些,以前想的是姜记的营收、利润、市场份额。现在不用想了,有人替她想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买的两盆兰花,一盆叫“平安”,一盆叫“喜乐”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明天早起浇花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