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李青山盯着地上那个水迹箭头,晨光斜照下来,那摊水泛着诡异的油光,像是什么东西流出来的涎水。
“走。”他迈开步子,左手垂在身侧,灰白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胡德海没说话,跟了上来。瘦猴男犹豫了一下,也小跑着追上。
村口小学离磨坊不远,穿过两条土路就到了。可那水迹箭头指向的却不是小学大门,而是绕过了围墙,一路往村东头的乱葬岗延伸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瘦猴男咽了口唾沫,“指路指到坟地里去了?”
李青山没停步。左掌心那个“封”字开始发烫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肉底下游走。他咬紧牙关,脚步反而加快了些。
乱葬岗在村东头一片荒坡上,几十座坟包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,有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,就插根木棍当记号。这些年村里人越来越少,这地方也就越发荒凉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水迹箭头到了乱葬岗边缘就断了。
不,不是断了。
李青山蹲下身,看见那些水迹像是有生命一样,分成十几股细流,各自蜿蜒着爬向不同的坟包。最后,所有的细流都汇聚到一座孤零零的坟前。
那坟连个木棍都没有,就是个土包,上面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。
左掌的灼痛突然加剧,李青山闷哼一声,差点跪倒在地。他抬起手,看见掌心那个“封”字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,血珠顺着掌纹流淌,滴在坟头的土上。
“滋——”
土里冒起一股白烟。
“退后!”胡德海一把拽住李青山肩膀,把他往后拖了两步。自己却上前一步,蹲在那座孤坟前,鼻子抽动了几下。
“有味儿。”他低声说,“迷魂香,掺了尸油炼的。这坟里埋的不是死人。”
瘦猴男凑过来:“那是啥?”
胡德海没答话,从怀里掏出那杆老烟袋,用铜烟锅在坟头上轻轻拨了拨。土层很松,几下就扒开了一个浅坑。
坑里没有棺材,没有尸骨。
只有一串铃铛。
青铜铸的,一共七枚,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串着。铃铛不大,每枚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,但做工精细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此刻,那些铃铛正在坑底微微摇晃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叮铃”声。
李青山盯着那些铃铛,眼前的景物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乱葬岗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。一条用骨灰铺成的路,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泛着惨淡的光,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。路的两旁,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,全都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路的尽头,是村小学那栋破旧的教学楼。
“李青山!”胡德海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。
景物恢复正常,还是那座乱葬岗,还是那座孤坟。但铃铛的响声更清晰了,叮铃、叮铃、叮铃……每响一声,李青山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一点。
“别看铃铛!”胡德海喝道,“那东西在勾魂!”
话音刚落,坟包后面突然闪出一道虚影。
是个老太太。
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身上穿着老式的蓝布褂子,脚上一双黑布鞋。她就那么站在坟后,身子半透明,晨光能直接穿透她照到后面的荒草上。
魏老太太。
李青山认出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她死了十几年了,是这片乱葬岗的守墓人。没想到死后阴魂不散,还在这儿守着。
魏老太太没看胡德海,也没看瘦猴男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青山,然后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坑里的铃铛。
接着,她开始用指关节敲击坟头的土。
咚、咚咚、咚、咚咚咚……
有节奏的敲击声,和铃铛的响声交错在一起。李青山起初没听明白,但很快,他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:
调虎离山。
魏老太太敲完,又指向村小学的方向。她的嘴张开,没有声音,但李青山看懂了她的口型——
剥皮。
左掌心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李青山低头看去,只见那个“封”字正在变化。原本暗红色的血字像是活过来一样,笔画扭曲、重组,最后变成了新的字迹:
“欠债人黄四,利息:全身皮毛。”
字迹鲜红欲滴,像是刚刚用刀刻上去的。
“操……”李青山骂了一声,猛地抬头看向小学方向。
几乎同时,远处传来了声音。
是朗诵声。
很多孩子的声音,整齐划一,拖着长调,在晨风里飘过来: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——”
“性相近,习相远——”
声音凄厉刺耳,根本不是正常孩子能发出来的调子。那声音里带着哭腔,又带着笑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瘦猴男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了:“这、这他娘的是……”
“教室。”胡德海脸色铁青,“小学教室里传出来的。”
李青山盯着掌心那行血字,又看了看坑里还在摇晃的青铜铃铛。他突然蹲下身,伸出那只玉化的左手,一把抓住了那串铃铛。
“你疯了?!”胡德海想拦,已经晚了。
铃铛入手冰凉刺骨。李青山感觉自己的左手像是伸进了冰窟窿,寒气顺着胳膊往上窜,肘关节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但铃铛的摇晃停了。
不仅停了,青铜表面还迅速结出了一层白霜。霜花蔓延,把七枚铃铛全部包裹起来,成了一串冰疙瘩。
魏老太太的虚影晃了晃,似乎松了口气。她朝李青山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小学方向,然后身影渐渐淡去,消失在坟后的荒草里。
“走。”李青山站起身,把冻住的铃铛塞进怀里,“去小学。”
“你这手……”胡德海盯着他左臂。灰白色的玉化已经蔓延到了上臂,整条胳膊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尊粗糙的石雕。
“死不了。”李青山说,“至少现在死不了。”
三人转身往乱葬岗外跑。身后,那座孤坟的土坑里,被扒开的土层正在慢慢合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把土往回填。
跑出乱葬岗,小学的朗诵声更清晰了:
“苟不教,性乃迁——”
“教之道,贵以专——”
声音从二楼最东头那间教室传出来。那是村里唯一还开着的班级,三年级,一共七个孩子,一个老师。
李青山冲进学校大门,直奔教学楼。胡德海紧跟在后,瘦猴男犹豫了一下,也硬着头皮跟了上来。
教学楼里很暗。走廊两侧的窗户玻璃早就碎了,用塑料布钉着,晨光透进来变成浑浊的黄色。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,上面有杂乱的脚印——大人的,小孩的,密密麻麻,像是很多人在这里来回走过很多遍。
朗诵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凄厉:
“昔孟母,择邻处——”
“子不学,断机杼——”
李青山冲到二楼,停在最东头那间教室门前。门关着,门板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,那是孩子们的手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推开了门。
教室里的景象,让他僵在了门口。
七个孩子整整齐齐坐在课桌前,双手背在身后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们全都仰着头,张着嘴,正在大声朗诵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脸上,从额头到下巴,整张人皮都不见了。
鲜红的肌肉裸露在外,随着朗诵的动作一颤一颤。没有嘴唇,牙齿直接暴露在空气里,一张一合,发出那些凄厉的声音。
讲台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东西穿着老师的碎花裙子,但裙摆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腿,而是两条毛茸茸的黄鼠狼后肢。它的脸还保持着人形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模样,但那双眼睛是竖瞳,金黄的颜色,正盯着门口的李青山,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。
“李同学,”它开口了,声音和女老师一模一样,“你迟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