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产后第五个月，正式回集团上班了。林安交给刘翠花带，刘翠花带了一个星期，说这孩子乖，不哭不闹，好带。赵小丫放心了，每天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回来，跟以前一样。
回来的第一周，她没急着做事。她把过去半年的报表翻出来，一份一份地看。生产数据、销售数据、财务数据，看得眼睛都花了。林志远劝她慢慢看，她说不行，半年没看了，得补上。
补了三天，她心里有数了。集团运转正常，营收稳步增长，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品牌影响力还是局限在省内。省外的经销商虽然不少，但消费者对“姜记”的认知度不高。很多人知道姜记的花茶、果干、手工甜酱，但不知道姜记是哪里来的牌子。
她把这个问题带到董事会上。
“各位，姜记在省内的知名度已经够了，但在全国范围内，还差得远。我打算启动品牌升级战略，从地方品牌走向全国品牌。”
赵大柱坐在下面，听着，没说话。赵二伟刚从西南调回来，坐在赵大柱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，在记。周强坐在赵小丫右边，低着头，也在记。
“具体怎么做？”赵大柱问。
“三件事。第一，包装重新设计，请专业团队做，统一风格。第二，渠道从批发市场转向商超连锁，进大超市。第三，品牌传播要上央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周强抬起头，看着赵小丫。
“赵总，上央视？那得多少钱？”
“预算我算过了。第一年投入五百万。”
赵大柱手里的笔掉了。他弯腰捡起来，看了看赵小丫，又看了看姜翠兰。姜翠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本子，没抬头。
“五百万？”赵二伟也愣了，“小丫，咱们一年的利润才多少？”
“去年利润一千二百万。五百万，不到一半。”
“那也太多了。”赵大柱说，“万一效果不好呢？”
赵小丫看着他，没急着回答。
“大哥，你信我不？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信。”
“信就行。钱的事，我来负责。亏了算我的，赚了算集团的。”
赵大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看了姜翠兰一眼。姜翠兰还是没抬头，在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散会后，赵小丫跟着姜翠兰进了办公室。
“娘，您刚才怎么不说话？”
“说啥？”
“大哥和二伟都觉得五百万太多了。您不帮我说两句？”
姜翠兰摘下老花镜，看着她。
“小丫，你现在是董事长。你说了算。不用我帮你说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娘，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没底就对了。有底的事，谁都能干。没底的事，才需要你干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，看着母亲。
“娘，您觉得这事能成不？”
“能成。”
“您这么肯定？”
“你是我闺女。你说能成，就能成。”
品牌升级的事，赵小丫说干就干。
包装是淡绿色的底，上面印着那朵简朴的兰花，旁边是手写体的“姜记”二字。跟以前的设计一脉相承，但更精致了。赵小丫把新包装拿给姜翠兰看。姜翠兰看了看，摸了摸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原来的好看？”
“原来的也好看。这个更好看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渠道转型是最难的。以前姜记的产品主要走批发市场，客户是经销商，批发商量大，但利润薄。进商超连锁，客户是超市，单次进货量小，但利润厚，而且品牌曝光度高。
赵小丫亲自跑了三家连锁超市的总部，一家一家地谈。第一家谈了两轮，对方同意进场，但扣点太高。第二家谈了三轮，没谈成。第三家谈了一轮就签了，对方采购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姓陈，以前吃过姜记的花茶，印象很好。
“赵总，你们的花茶我喝过，品质没问题。进场的事，我帮你安排。”
赵小丫握着她的手，说了好几声谢谢。
最让赵大柱担心的，是央视广告。
五百万，投进去，能不能响，谁也不知道。赵大柱私下找赵小丫，说“小丫，五百万不是小数目，你不再想想”。赵小丫说“想好了”。赵大柱又问“娘知道不”。赵小丫说“知道。她说相信我能成”。
赵大柱没再问了。
广告拍了半个月，剪辑了半个月，成片出来，三十秒。赵小丫看了样片，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“娘，广告片拍好了。您看看？”
“我不看了。你觉得行就行。”
“您还是看看吧。我怕有问题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你发过来。”
赵小丫把样片发到姜翠兰的邮箱。过了半个小时，姜翠兰打电话过来。
“看了。”
“咋样？”
“好。”
“您觉得好？”
“我觉得好。你觉得呢？”
赵小丫握着电话，笑了。
“我也觉得好。”
广告在央视播出的那天晚上，赵小丫守在电视机前。林志远坐在她旁边，林安已经睡了。广告在黄金时段播了，三十秒，从姜翠兰在破屋里熬凉茶的画面开始，到集团大楼的全景结束。最后一帧画面，是那朵简朴的兰花，旁边写着“姜记——品质·良心·规矩”。
赵小丫看着电视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林志远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广告播完了，赵小丫的手机响了。是赵大柱打来的。
“小丫，我看见了。拍得好。”
“大哥，谢谢。”
赵二伟也打来了。
“小丫，广告拍得真好。娘看了没？”
“看了。她说好。”
“娘说好，那就一定好。”
赵小丫每天晚上给姜翠兰打电话。不管多晚，都打。有时候是汇报工作，有时候是说说孩子，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。姜翠兰每次接电话，都是那几句话。
“小丫，你自己看着办。妈相信你。”
一开始赵小丫觉得失落。她希望母亲能给些建议，能帮她把把关。后来她慢慢明白了。母亲的信任，比任何建议都重要。建议是帮她想，信任是让她自己想。自己想出来的，才是自己的。
半年后，品牌升级战略初见成效。新包装的产品在超市上架后，销量稳步增长。央视广告播出后，姜记的知名度从省内扩展到了周边几个省。经销商打电话来说“赵总，现在客户点名要姜记的东西，以前都不知道这个牌子”。
赵小丫在董事会上汇报的时候，赵大柱坐在下面，听着那些数字，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。赵二伟也在听，手里的本子记了好几页。
“今年前三季度，省外市场的销售额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六十。品牌知名度调查显示，姜记在周边省份的认知度从百分之十五提升到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赵大柱带头鼓掌。赵二伟跟着拍，周强跟着拍。掌声响了很久。
赵小丫站在前面，看着台下的人。她想起半年前，在董事会上提出五百万预算的时候，大哥和二伟的担心，周强的犹豫。现在那些担心和犹豫，都变成了掌声。
她低下头，看了看手里的报表。数字不会骗人。百分之六十，百分之四十。够了。
晚上，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“娘，今天董事会上，大哥带头鼓掌了。”
“鼓啥掌？”
“鼓我的掌。说我干得好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你干得好，不该鼓掌？”
“该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赵小丫握着电话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。”
“您当初说相信我，是真心的吗？”
“真心的。”
“您就不怕我搞砸了？”
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不让你干。你是我闺女，我不信你信谁？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董事长。你的事，你自己定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小丫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窗户上，白花花的。林志远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小丫，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眶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的。”
林志远在她旁边坐下，把水递给她。
“小丫，你娘是真的相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哭啥？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，才哭的。”
赵小丫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但她觉得暖。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她放下杯子，靠在林志远肩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的董事会，百分之六十，百分之四十。
想着想着，她笑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是我闺女，我不信你信谁”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明天还有会要开。但今天，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