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成绩公布那天，赵大柱在车间里干活，手机响了三声他都没听见。王桂花在旁边喊“大柱你手机响了”，他才放下扳手，掏出手机。是刘翠花打来的，声音都在抖。
“大柱，晨阳的成绩出来了。全省前五十名，被省城大学经济学院录取了。”
赵大柱愣在那里，手机贴着耳朵，半天没动。王桂花看他脸色不对，问咋了，他把手机放下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晨阳考上省城大学了。全省前五十名。”
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，有人鼓掌，有人叫好。老张走过来，拍着赵大柱的肩膀说“大柱，你儿子出息了”。赵大柱站在那里，嘴咧着，想笑又没笑出来，眼眶红红的。
姜翠兰在灶房里接到电话，是赵晨阳自己打来的。
“奶奶，我考上了。省城大学经济学院。”
姜翠兰握着电话，没说话。赵晨阳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，又问了一句“奶奶，您听见了吗”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您高兴不？”
“高兴。”
姜翠兰坐在那里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高兴，是前世的事。前世赵大柱的孩子不叫赵晨阳，叫赵小宝。那孩子没上过高中，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，在工地上搬砖，在饭馆里洗碗，在工厂里拧螺丝。一辈子没出过县城，一辈子没坐过飞机，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。她死的时候，那孩子还在工地上，晒得跟黑炭似的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那几盆兰花摆在墙根底下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，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，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
“平安，喜乐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。韩铮从灶房探出头来，问她念叨啥，她说没念叨啥，站起来，走进灶房。
家宴定在周六。姜翠兰亲自下厨，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酸菜粉条，还有一盆饺子。韩铮在旁边打下手，剥蒜、切葱、烧水，两个人忙了一下午。
赵大柱一家先到了。刘翠花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外套，头发烫了卷，脸上擦了粉，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赵晨阳跟在她后面，穿着白衬衫、黑裤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个子比赵大柱还高半头。赵天赐跟在最后面，一进门就喊“奶奶奶奶，我饿了”，姜翠兰塞给他一块红烧肉，他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赵二伟一家后到的。赵二伟从西南调回来后，胖了不少，肚子都出来了。孙艳瘦了，头发剪短了，看着精神。赵雨桐跟在后面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赵小宝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个纸风车，一进门就找丫丫。
丫丫已经上大学了，周末赶回来的。她坐在沙发上，赵小宝跑过去趴在她腿上，她摸了摸他的头。
人都到齐了。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左边是韩铮，右边是赵晨阳。对面是赵大柱一家和赵二伟一家。丫丫坐在赵天赐旁边，赵小宝坐在她腿上。林安在刘翠花怀里，已经会走路了，但今天人多，他有点怕生，缩在刘翠花怀里不肯下来。
姜翠兰端起酒杯，站起来。
“今天晨阳考上大学，我高兴。这杯酒，敬晨阳。”
赵晨阳赶紧站起来，端着酒杯。
“奶奶，应该我敬您。”
“谁敬谁都一样。喝了。”
赵晨阳把酒喝了，辣得直咧嘴。姜翠兰也喝了，放下杯子。
“晨阳，你将来打算干啥？”
赵晨阳放下酒杯，站得笔直。
“奶奶，我小时候您就教我做人要踏实。我上大学后一定好好学，将来回来帮姜记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想那么多，好好享受大学生活。将来的事将来再说。”
赵晨阳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
刘翠花在旁边抹眼泪。赵大柱看见了，小声说“哭啥”。刘翠花擦了擦眼泪，说“没哭，眼睛进沙子了”。赵大柱没拆穿她。他知道她想起以前的事了。她嫁给他的时候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。那时候她没想过儿子能考上大学，更没想过能考上省城大学，还是全省前五十名。
前世闪回。
前世，赵大柱的孩子不叫赵晨阳，叫赵小宝。那孩子初中毕业就不上了，不是不想上，是上不起。赵大柱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，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，钱秀又爱打牌，家里根本存不住钱。赵小宝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，在县城的一家饭馆洗碗，一个月两百块。后来去了工地，搬砖、扛水泥、扎钢筋，什么活都干。二十岁那年，在工地上摔了一跤，把腿摔断了，没钱治，落下了残疾。
姜翠兰前世死的时候，赵小宝还在工地上，晒得跟黑炭似的，腿还有点瘸。她闭上眼睛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那孩子这辈子完了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赵晨阳的头。赵晨阳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奶奶，您咋了？”
“没咋。就是想摸摸你。”
赵晨阳笑了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。
“奶奶，您放心。我上了大学，一定好好学。将来回来帮您。”
“不帮我。帮小丫。她现在是董事长。”
“帮姑姑也一样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赵雨桐端着一杯饮料站起来。
“晨阳哥，我敬你一杯。你考上大学，我也跟着沾光。”
赵晨阳端起水杯，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雨桐，你明年也高考了。加油。”
“我考不上省城大学。我作文好，但数学不行。”
“数学不行就补。我帮你补。”
赵雨桐笑了：“行。你说话算话。”
赵天赐趴在桌上，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塞进嘴里，嚼得满嘴流油。丫丫在旁边给他擦嘴，他不让，头扭来扭去。
“晨阳哥，你上大学了，谁陪我玩？”赵天赐问。
赵晨阳摸了摸他的头：“周末回来陪你玩。”
“你说的，不许骗人。”
“不骗人。”
酒席散了，赵大柱一家先走了。刘翠花抱着林安，赵大柱牵着赵天赐，赵晨阳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，赵晨阳回过头，看了姜翠兰一眼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赵晨阳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想起他小时候，刚学会走路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那时候牵着他的手，怕他摔了。现在不用牵了，他自己能走了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，你站这儿看啥呢？”
“看晨阳。”
“他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？”
“看背影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，陪她站着。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晨阳上了大学，会不会就不回来了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“他是你孙子。你从赵家村出去的，都会回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转过身，走进灶房。水壶里的水凉了，她烧了一壶。水开了，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，喝着水。灶房里很安静，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晨阳以后会干啥？”
“会干大事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里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晨阳考上大学了，全省前五十名，省城大学经济学院。
想着想着，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晨阳的路，他自己走。她帮不了他一辈子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