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二伟从省城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进门就喊:“娘,雨桐的奖!”
姜翠兰正在灶房里剥蒜,听见喊声,放下蒜,擦了擦手,走到灶房门口。赵二伟站在院子里,把信封举得老高,脸涨得通红。
“啥奖?”
“全国青少年文学大赛,二等奖!全省就三个人!”
姜翠兰接过信封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获奖证书,红皮的,烫金字的,上面写着“赵雨桐同学:荣获全国青少年文学大赛二等奖”。旁边还夹着一张报纸,是省城的晚报,上面印着获奖名单和获奖作品节选。赵雨桐的节选标题是《我的奶奶》。
姜翠兰把报纸拿出来,展开,找到那一版。文章不长,但字太小,她戴着老花镜也看得费劲。
“念给我听。”她把报纸递给赵二伟。
赵二伟接过报纸,清了清嗓子。
“‘我的奶奶没有上过学,但她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。她告诉我,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,只有不愿意迈出去的腿。’”
姜翠兰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赵二伟继续念。
“‘她从一间破屋开始,一碗凉茶起家,用二十多年的时间,创建了一个年营收千万的集团。她教会我,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踏实。她教会我,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。’”
赵二伟念到这里,声音有点哑了。他停下来,喝了口水。
“继续念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‘有人说,奶奶是传奇。但在我眼里,她不是传奇,她只是一个不肯认输的人。她不肯认输,所以走出了破屋。她不肯认输,所以熬出了凉茶。她不肯认输,所以撑起了姜记。她不肯认输,所以撑起了这个家。’”
赵二伟念不下去了。他把报纸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念完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念完了。”
姜翠兰把报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虽然字小,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“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,只有不愿意迈出去的腿”那句话,她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她把报纸放下,摘了老花镜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这孩子,写得真好。”
赵雨桐放学回来,看见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面前摊着那张报纸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站在灶房门口,不敢进去。
“奶奶。”
“进来。”
赵雨桐走进去,在姜翠兰对面坐下。
“奶奶,您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写得不好。时间太紧了,好多地方没写好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笑了。
“写得不好能拿全国二等奖?”
赵雨桐低下头,脸红了。
“奶奶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是不好意思。”
赵雨桐抬起头,看着姜翠兰。
“奶奶,我写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真的。假的东西,写不出来。”
赵雨桐的眼眶红了。
“奶奶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你写得好,是你有本事。不用谢我。”
赵二伟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女儿和母亲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走过的弯路——散布谣言、收买陈秀芬、搞假姜记、怂恿赵小丫跟母亲作对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,觉得母亲傻,觉得姜记迟早是他的。后来他才知道,傻的是他自己。
赵雨桐从灶房出来,看见赵二伟站在门口。
“爸,您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迷了眼。”
赵雨桐笑了。赵二伟也笑了。
“爸,您觉得我写得咋样?”
“写得好。比爸强。”
“您又不写文章,怎么知道比我强?”
“你说得对。爸不写文章,但爸看文章。你这篇,好。”
赵雨桐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爸,您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错事?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做过。”
“那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但后悔没用。改了就好。”
赵雨桐靠在他肩上。
“爸,您现在改了。比以前好。”
赵二伟的鼻子一酸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。
晚上,赵二伟走进灶房,姜翠兰正在烧水。
“娘。”
“雨桐的文章,您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您觉得咋样?”
“好。但有一句话,写得不对。”
赵二伟愣了一下:“哪句?”
“她说我是传奇。我不是传奇。我只是一个不肯认输的老太婆。”
赵二伟低下头。
“娘,您就是传奇。从破屋里走出来的,全省有几个?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二伟,你今天看了雨桐的文章,有啥感想?”
赵二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娘,幸好有您把我拉回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还在外面混,雨桐不会认我这个爸。她写的文章里,不会有我。”
水开了,姜翠兰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赵二伟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二伟,过去的都过去了。往前看。”
赵二伟端着水杯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“娘,您当年为啥要拉我回来?”
“你是我儿子。我不拉你,谁拉你?”
赵二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你好好过日子,就是对得起我。”
赵雨桐的文章在省城晚报上发表后,好几个人给姜翠兰打电话。王桂花打了一个,说“翠兰姐,雨桐的文章我看了,写得真好,我哭了好几次”。赵秀英也打了一个,说“姜婶,您孙女真了不起,全国二等奖”。老张老李他们也打来电话,都说文章写得好。
姜翠兰接电话接到手软,后来干脆不接了。韩铮帮她接,说“翠兰姐在忙,回头再打”。其实她没忙,她坐在灶房里,又把那张报纸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韩铮端着水杯走进来,看见她在看报纸。
“又看?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
“看了多少遍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把水杯放在桌上。
“翠兰,雨桐那篇文章,写得确实好。但有一句,我觉得写得不对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她说你是传奇。你不是传奇,你是姜翠兰。传奇是别人叫的,你是自己活出来的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赵雨桐后来真的成了作家。她考上了省城大学的中文系,大学期间出版了第一本小说,毕业后又出了好几本,成了畅销书作家。她的每一本书的扉页上,都写着同样一句话——“献给我的奶奶,她教会我,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这是后话。
现在,赵雨桐还坐在灶房里,跟姜翠兰一起剥蒜。她剥得慢,但很认真,每一瓣蒜都剥得干干净净。姜翠兰看着她,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,做什么事都慢,但认真。写作业慢,吃饭慢,走路也慢。但从不糊弄。
“雨桐。”
“你将来想干啥?”
赵雨桐想了想:“想当作家。”
“作家能养活自己不?”
“能。写得好就能。”
“那就写。写得好,奶奶支持你。”
赵雨桐抬起头,看着姜翠兰。
“奶奶,您不反对?”
“反对啥?你有本事,干啥都行。没本事,干啥都不行。”
赵雨桐笑了,低下头,继续剥蒜。
夜深了,赵二伟一家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,坐在灶台边。韩铮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那张报纸,也在看赵雨桐的文章。
“翠兰,雨桐这篇写得好。但有一句话,她没写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当年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——‘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’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想了想。
“那句话太硬了。不适合写进文章里。”
“硬才管用。软的话,记不住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剪刀,又拿出那个旧本子。她把报纸上的文章剪下来,大小刚好,用浆糊贴在旧本子的最后一页。
旧本子的第一页,写的是“凉茶方子”。那是她重生后写的第一行字。中间是“分家”“供销社合同”“设备升级”“健康食品转型”“集团挂牌”。最后一页,是赵雨桐写的《我的奶奶》。
她把旧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关上抽屉,关了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雨桐的文章,那句“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”,赵二伟说“幸好有您把我拉回来”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雨桐的路,她自己走。她帮不了她一辈子。但有一句话,她会一直记得——“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,只有不愿意迈出去的腿。”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