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从省城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,沉甸甸的。进门的时候,姜翠兰正蹲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。她站起来,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着赵小丫。
“啥东西?”
“年度报告。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接过文件袋,没打开,走进灶房。她戴上老花镜,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。第一页是营收数据,数字她认得——五千三百万。她看了好几遍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“五千三百万?”
“五千三百万。”赵小丫在她对面坐下,“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六十。”
姜翠兰把文件放下,摘下老花镜。
“员工多少人?”
“五百二十三个。加上临时工,将近六百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赵小丫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端着水杯,没喝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,二十年前,我在村口摆摊,一天挣几块钱?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记得。那时候我帮您收钱,一分一分地数。”
“一天挣得最多的时候,八块。”姜翠兰喝了一口水,“那时候我想,什么时候一天能挣十块就好了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“现在一天挣多少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五千三百万除以三百六十五,大概十四万多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姜翠兰也笑了。
“十四万。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韩铮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菜。他把菜放在灶台上,看了看姜翠兰,又看了看赵小丫。
“你们娘俩笑啥呢?”
“笑以前的事。”赵小丫说。
“以前啥事?”
“以前我娘在村口摆摊,一天挣八块钱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水池里洗。
“韩铮。”姜翠兰叫他。
“你知道现在姜记一天挣多少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十四万。”
“十四万。好。”
“你咋不惊讶?”
“有啥好惊讶的。你从一天八块干到一天十四万,我一直在旁边看着。不惊讶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不住气,能跟了你这么多年?”
赵小丫把年度报告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娘,您看,华东、华南、西南三个大区,全部签了省级经销商。产品覆盖二十三个省份。以前咱们只能在省内卖,现在全国大部分地方都能买到姜记的东西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那些数字,点了点头。
“那三个经销商,可靠不?”
“可靠。都是当地最大的食品经销商,做了十几年了。我亲自去考察过的。”
“考察过就行。合作之前,把合同签死。价格、品质、交货期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”
“娘,您放心。周强全程跟进的,合同签了三年。”
姜翠兰把文件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有点凉了,她没在意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比以前细心了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跟您学的。”
晚上,赵大柱和赵二伟也来了。灶房里坐满了人。赵大柱坐在门口,赵二伟坐在他旁边,赵小丫坐在姜翠兰对面,韩铮坐在灶台边。水烧开了,姜翠兰倒了五杯水,一人一杯。
“小丫,你把今天的数据跟他们说说。”姜翠兰说。
赵小丫翻开年度报告。
“今年总营收五千三百万,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六十。员工五百二十三人,比去年增加一百二十人。产品覆盖二十三个省份,华东、华南、西南三个大区全部签了省级经销商。”
赵大柱端着水杯,半天没说话。赵二伟也是。
“大柱,你咋不说话?”姜翠兰问。
“娘,我在算账。”
“算啥账?”
“五千三百万除以三百六十五,一天十四万多。一天十四万多,我干一天活,挣的钱比以前一年还多。”
赵二伟笑了:“哥,你数学变好了。”
“不是数学好,是数字大。大数字,谁都会算。”
赵二伟把水杯放下,看着姜翠兰。
“娘,您说姜记以后会不会变成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您这么肯定?”
“不是肯定,是相信。相信小丫,相信你们,相信那些跟着姜记干的人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“娘,我在西南那几年,见过很多企业。有的做大了,有的做大了又倒了。倒了的那些,不是因为产品不好,是因为人心散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。
“你说得对。人心不能散。”
“所以娘,您得在。您在,人心就在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端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
夜深了,赵大柱和赵二伟走了。赵小丫没走,留下来陪姜翠兰。
“娘,您今天看年度报告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姜翠兰把水杯放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小丫,我不是紧张。我是恍惚。五千三百万,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现在敢想了?”
“现在也不想。数字是你们的事,我不管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“娘,您真不管了?”
“不管了。管好我的花就行。”
韩铮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两盆兰花——“平安”和“喜乐”。他把花盆放在灶台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
“翠兰,你的花。”
“我的花咋了?”
“长得太好了。再不管管,该分盆了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,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两盆都长得壮实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
“不分。就这样。挤着长,长得壮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把花盆放回墙角。
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,坐在灶台边。韩铮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那张年度报告的封面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翠兰,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传奇。”
“传奇?我就是个老太婆。”
“老太婆能从破屋里走出来,干到五千三百万?”
“那是小丫干的。不是我。”
“小丫是你教出来的。她干的,就是你干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那些大企业,会不会盯上姜记?”
“会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姜记做大了,他们不看也不行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了也不怕。姜记有根。”
“根在哪儿?”
“根在赵家村,在工人手里,在那六个字里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。
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“对。”
姜翠兰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她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五千三百万,二十三个省份,五百二十三个员工。她想起二十年前,在村口摆摊,一天挣八块钱。那时候她没想过姜记会变成今天这样。
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五千三百万,不是终点。但今天,她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