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县里打来的,打到集团办公室,赵小丫接的。对方说自己是县志办的工作人员,姓陈,想把姜翠兰的创业故事收录到新一轮的县志里。赵小丫愣了一下,说这事她做不了主,得问她娘。
挂了电话,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。姜翠兰正在院子里浇花,手机放在石桌上,响了半天才接。
“娘,县里要给您写传记。”
“啥传记?”
“县志。地方志。要把您的创业故事写进去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下,拿起手机。
“写我干啥?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。”
“您还不是大人物?从破屋里走出来,干到年营收五千万,全省有几个?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赵小丫等了半天,又说了一句。
“娘,人家编辑下周二来家里采访您。”
“来就来吧。来了我也不一定说。”
周二上午,县志办的小陈来了。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眼镜,穿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站在院子门口,有点紧张。韩铮开的门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问找谁。小陈说找姜翠兰姜总,韩铮朝灶房喊了一声“翠兰,有人找”。
姜翠兰从灶房出来,腰上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看了小陈一眼。
“你是县志办的?”
“对。姜总,我姓陈,您叫我小陈就行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小陈跟着她走进灶房,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。姜翠兰给他倒了一杯水,他双手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、一支笔,还有一份红头文件,摊在桌上。
“姜总,这是县里的文件。县志办准备在新一轮的县志里增设‘当代人物’栏目,收录各行各业有代表性的人物。您是我们县第一个年营收过五千万的企业家,县里希望把您的故事写进去。”
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小陈,我就是一个卖凉茶的,有啥好写的?”
小陈推了推眼镜。
“姜总,您从一个农村妇女到集团董事长,这不是普通人的故事,这是时代的故事。县里希望把您的经历记录下来,激励更多的人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以前,想起破屋,想起凉茶摊子,想起那些年的苦日子。她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多了,像吹牛。说少了,又没意思。
“小陈,你想问啥?”
“就想问问您,当年是怎么开始做凉茶的。一步一步,怎么走到今天的。”
姜翠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当年分了家,带着闺女住进了破屋。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不做凉茶,就只能饿死。”
小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
“那您是怎么把生意做大的?”
“一步一步做大的。没有捷径。东西好,人就来了。人来了,就不能骗人家。骗一回,下次就不来了。”
小陈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姜总,您觉得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?”
“没啥秘诀。就是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六个字。”
小陈在本子上写下这六个字,写完了,又看了看。
“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姜总,这六个字,是您自己总结的吗?”
“不是总结。是做出来的。做了二十多年,才敢说这六个字。”
韩铮从院子里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灶台边坐下。他没说话,开始剪兰花枯黄的叶子。小陈看了他一眼,姜翠兰说“这是我家老头子,不用管他”。
小陈继续问。
“姜总,您最难的时期是什么时候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最难的时候,是联盟打价格战那年。大柱伤了手,韩铮腿也伤了,账上没钱,订单往下掉。厂里有人走了,外面有人传闲话。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。”
“那您是怎么撑过来的?”
“撑不过来也得撑。倒了,姜记就没了。姜记没了,跟着我干的那几百号人,就没饭吃了。”
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小陈的本子记了十几页,笔芯都写秃了一根。姜翠兰说口渴了,小陈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,站起来道谢。
“姜总,谢谢您接受采访。文章写好后,我会先给您过目。”
姜翠兰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给我看。我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写我不要夸大,就写实话。吹牛的事,我不干。”
“姜总,您放心。县志是历史,不能夸大,不能虚构。我们只写事实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小陈走后,韩铮把剪刀放下,看着姜翠兰。
“翠兰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都是真的。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我啥时候说过假话?”
“没说过。所以人家才来找你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,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,你说我的名字进了县志,以后的人会不会记得我?”
“会。但记得的不是你的名字,是你的故事。”
“故事有啥用?”
“故事有用。年轻人看了,就知道路该怎么走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那几盆兰花摆在墙根底下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想起以前,刚搬到这间院子的时候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有了兰花,有了韩铮,有了姜记,有了县志。
她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一个月后,小陈把文章寄来了。打印稿,好几页,用回形针别着。姜翠兰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看。字太小,看得费劲,但她还是看完了。文章写得很平实,没有夸大,没有虚构。把她从破屋里熬凉茶开始,到集团挂牌,到年营收五千万,一步一步,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到最后一段,停了下来。
“姜翠兰的故事,是一个农村妇女白手起家的故事,也是一个时代变迁的缩影。她用二十多年的时间,从一间破屋走到集团大楼,从一碗凉茶做到年营收五千万。她的成功,不是偶然的,是必然的。因为她始终坚守六个字——品质、良心、规矩。”
她把文章放下,摘下老花镜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韩铮从外面进来,看见她在擦眼睛。
“咋了?”
“没咋。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“又进沙子了?”
韩铮没拆穿她,走到灶台边,烧了一壶水。
地方志出版后,县里给姜翠兰送了一本。精装的,红色封皮,烫金大字。姜翠兰把书捧在手里,翻到收录自己故事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旁边还有一张照片,是她站在集团大楼前面的照片,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。
韩铮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拍得好。”
“啥好?老了。”
“老了也好。老了有味道。”
姜翠兰笑了,把书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放着她的旧本子,放着韩铮做的桃木梳,放着赵小丫结婚时的照片,放着赵雨桐写的文章。现在又多了一样——地方志。
地方志出版后,很多年轻人慕名来到姜记,希望能跟着姜翠兰学习。赵小丫从中挑选了几个优秀的,有学食品工程的,有学市场营销的,有学财务管理的。她把这几个人安排到各个部门,从基层做起。
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,说起这事。
“娘,现在好多年轻人冲着您的名字来姜记应聘。”
“冲着我的名字来?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。”
“您还不是大人物?您的名字都写进县志了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那些人,你好好培养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姜记的未来。”
“娘,您放心。我知道。”
晚上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姜翠兰在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翠兰,你说那些年轻人,为啥要来姜记?”
“冲着姜记的牌子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冲着我?我有什么好冲的?”
“你有故事。年轻人喜欢听故事。听了你的故事,就想跟着你干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的故事,能激励人不?”
“能。已经激励了。”
“激励了谁?”
“激励了小丫,激励了大柱,激励了二伟,激励了晨阳,激励了雨桐。将来还会激励更多的人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图个心安。”
“心安?”
“对。心里踏实了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陈的采访,县志上的文章,那些慕名而来的年轻人。
想着想着,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她的名字进了县志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她的名字,那是姜记的故事。
故事有用。
年轻人看了,就知道路该怎么走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