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退休后迷上了书法。这事姜翠兰没想到,韩铮自己也没想到。那天他在院子里坐着,手里拿着水壶,眼睛盯着那几盆兰花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姜翠兰问他看啥,他说没看啥,就是想写字。
“写字?你不是不认几个字吗?”
“不认字也能写。照着字帖描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第二天,韩铮从镇上买回来一沓宣纸、一瓶墨汁、一支毛笔,还有一本字帖。字帖是颜真卿的《多宝塔碑》,楷书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他把东西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铺开宣纸,倒上墨汁,提起笔,照着字帖描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“永”。他描了半天,描出来的跟字帖上的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姜翠兰在旁边浇花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韩铮把那张纸揉成团,扔在一边,又铺了一张。
“永”字写了十几遍,没有一遍像样的。韩铮把笔放下,坐在石凳上,点了一根烟。
“咋不写了?”姜翠兰问。
“写不好。”
“你才写了一天,就想写好?”
韩铮没说话。姜翠兰把水壶放下,走到石桌边,看了看他写的那些字。歪歪扭扭的,有的笔画粗,有的笔画细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但能看出来是“永”。
“比你好。”姜翠兰说。
“比我好?我又没写过。”
“所以你写得比我好。”
韩铮看着她,笑了。
姜翠兰在旁边浇花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,腰杆挺得笔直,握笔的手稳当,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就是字写得不咋样,横不平竖不直,该粗的地方细,该细的地方粗。
“韩铮,你这个字,跟鸡爪子刨的似的。”
韩铮放下笔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
“鸡爪子刨的也比这个好看。”
“那你继续练。练到比鸡爪子刨的好看。”
韩铮没接话,又铺了一张宣纸。
一个月后,韩铮的字有了点样子。横平了,竖直了,撇捺也有模有样了。姜翠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“这个字还行”。韩铮问哪个字,她指了指“家”字。韩铮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确实还行。”
“你多练练这个字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有家。写好了,贴墙上。”
韩铮没说话,低下头,又写了一个“家”字。这个比刚才那个还好。姜翠兰看了,笑了。韩铮也笑了。
下午三点,太阳偏西,院子里不晒了。姜翠兰端着一壶姜枣茶,两个杯子,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。韩铮已经把毛笔和宣纸收起来了,石桌上摆着那本字帖,翻到“家”字那一页。
姜翠兰倒了两杯茶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,你年轻的时候,学过写字没?”
“没有。家里穷,上不起学。”
“那你现在学,不晚?”
“晚。但总比不学好。”
姜翠兰喝了一口茶,看着院子里的兰花。那几盆兰花长得壮实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她每天浇水,每周施肥,伺候得比伺候人都仔细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年轻的时候,想过以后会过这样的日子吗?”
姜翠兰想了想:“没想过。以前就想,什么时候能把债还清就好了。”
“现在债还清了?”
“还清了。不光还清了,还有多的。”
韩铮端着茶杯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田野,麦子绿了,风吹过来,一波一波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后悔来赵家村不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这儿有你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茶杯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一朵一朵的,慢慢往东边飘。她看了很久,把茶杯放下。
韩铮给姜翠兰刻了一方印章。他学了半个月的篆刻,买了刻刀、印石、印泥,在院子里刻了好几天。手上磨出了血泡,他没吭声。刻废了好几块石头,他没扔,留着垫花盆。
“给你。”
姜翠兰接过印章,翻过来看。印面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翠兰”。篆书,弯弯曲曲的,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。
“你刻的?”
“啥时候学的?”
“学了半个月。”
姜翠兰看着印章,又看了看他的手。手指上缠着创可贴,好几个。
“手咋了?”
“刻石头磨的。”
“疼不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韩铮没接话。姜翠兰把印章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石头不大,青色的,温润润的。字刻得不算好,有的笔画深,有的笔画浅,但能看出来是“翠兰”。
“韩铮,这是你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?”
韩铮想了想:“是。”
姜翠兰笑了:“比你那些书法作品都好?”
“当然。这可是给你刻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把印章放在灶台上,继续擀面条。面擀好了,切了,下锅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,面条在锅里翻滚。她拿着筷子搅了搅,盖上锅盖。
“韩铮。”
“这印章我收着。放在床头柜上,天天看。”
“天天看啥?”
“看你刻的字。”
韩铮没说话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晚上,姜翠兰把印章放在床头柜上。旁边放着她的旧本子,放着韩铮做的桃木梳,放着赵小丫结婚时的照片。她躺下来,侧过身,看着那枚印章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印章上,青色的石头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啥呢?”
“想你刻的字。”
韩铮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。
“字有啥好想的?”
“你刻的,就想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姜翠兰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。他握着,没松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以后还刻不?”
“刻。刻到刻不动为止。”
“刻啥?”
“刻你的名字。刻一百个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闭上眼睛,握着韩铮的手,慢慢睡着了。
每天早上,姜翠兰起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浇花,不是做早饭,而是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印章。印章还在,青色的,温润润的,上面刻着“翠兰”两个字。她看了,心里踏实了,才起来穿鞋。
韩铮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。水壶咕嘟咕嘟地响,他在灶台边站着,手里拿着那本字帖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见姜翠兰进来,他把字帖放下。
“今天写啥字?”
“写‘平安’。”
“为啥写‘平安’?”
“给那盆兰花起名字。你刻的印章是‘翠兰’,我写的‘平安’配它。”
韩铮铺开宣纸,倒上墨汁,提起笔,写了一个“平”字。写得不算好,但比上个月强多了。他又写了一个“安”字,这个写得好,横平竖直,结构端正。
姜翠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‘安’字写得好。”
“‘平’字不好?”
“‘平’字也行。比鸡爪子刨的好看。”
韩铮笑了,把毛笔放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说咱俩以后,天天这样?”
“天天这样。你写字,我浇花。下午喝茶,晚上看电视。”
“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。他铺开一张新宣纸,又写了一个“平”字。这次写得比刚才好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