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很少去集团大楼。退休后她去过三次,一次是交接仪式,一次是赵小丫请她吃饭,还有一次是今天。今天不是吃饭,也不是办事,她就是想去看看。韩铮问她去看啥,她说去看看,看了就安心了。
赵小丫在楼下接她,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六楼,又爬了一层楼梯,到了天台。天台上风很大,吹得姜翠兰的头发都乱了,她伸手别到耳后,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
厂区很大,厂房一栋一栋,整整齐齐。花茶车间、果干车间、手工甜酱车间、仓库、物流中心、员工食堂、停车场,一眼望不到头。大货车进进出出,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在厂区里走来走去。机器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赵小丫站在她旁边,也往下看。
“妈,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我这辈子做了什么。”
赵小丫转过头,看着母亲。风吹着姜翠兰的头发,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的脸上皱纹多了,但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,亮亮的。
“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不光是我们家的,还有那些跟着您干了半辈子的员工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你们要记住,姜记不光是一个企业,是一群人的饭碗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。她看着下面的厂区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。五百多号人,五百多个家庭,五百多个饭碗。以前她没想过这些,以前她想的是营收、利润、市场份额。现在她想了。不是因为母亲说了,是因为她站在这里,看着下面的人,自然就想了。
“妈,您说姜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您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韩铮站在天台入口处,没走过来。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看着姜翠兰和赵小丫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姜翠兰在村口摆摊,他路过,她递给他一碗凉茶。那时候他没想过会跟她过一辈子,更没想过会站在六层楼的楼顶,看一个年营收五千万的集团。
他喝了一口水,水是凉的,他没在意。
姜翠兰转过身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韩铮,你过来看看。”
韩铮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看啥?”
“看下面。看姜记。”
韩铮往下看了一眼。厂区很大,厂房一栋一栋,整整齐齐。大货车进进出出,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就一个字?”
“好。够了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赵小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老私章,递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妈,这枚章,我保管了快两年了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,看了看。章不大,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字——“姜翠兰印”。凹凹凸凸的,跟以前一样。
“保管得不错。”
“您放心,我会一直保管下去。”
姜翠兰把章递还给她。
“不是保管章,是保管姜记。”
赵小丫把章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妈,您说传承的意义是什么?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传承的意义,不是把权力交给谁,是把精神传下去。”
“什么精神?”
“做事先做人。做食品先做良心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妈,我记住了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姜翠兰的衣角飘起来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转身走到天台边,又往下看了一眼。厂区里,赵大柱正从花茶车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边走边记。王桂花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扳手,不知道从哪个车间带出来的。赵秀英从手工甜酱车间探出头来,朝赵大柱喊了一声什么,赵大柱停下来,回头应了一句。
姜翠兰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大哥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二哥也不容易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离开栏杆,朝天台入口走去。韩铮跟在她后面。赵小丫站在天台边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腰杆挺得笔直,跟二十年前在村口摆摊时一样。
“妈。”
姜翠兰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您不看了?”
“不看了。看了就安心了。”
“您安心了?”
“安心了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继续走。韩铮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姜翠兰回到家,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。韩铮去烧水了,灶房里的灯亮了,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她看着那几盆兰花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花盆前面,蹲下来,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,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两盆都长得壮实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
韩铮端着两杯姜枣茶出来,一杯递给她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翠兰,你今天去集团,就为了看一眼?”
“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“不多待会儿?”
“不待了。待久了,他们分心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,端着水杯,看着院子里的兰花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能把姜记带成啥样?”
“能带成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把杯子放在石桌上,站起来,走进灶房。水壶里的水还热着,她倒了一杯,端着,站在灶台边。灶台上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看着窗外的院子,看着那几盆兰花,看着韩铮坐在石墩上的背影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图个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对。心里踏实了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不会遇到大事?”
“会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做大了,就会遇到大事。小事不断,大事也会有。”
“那我到时候咋办?”
“你到时候想咋办就咋办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夜深了,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姜翠兰坐在灶台边,韩铮坐在她对面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灶房里很安静,只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姜翠兰看着韩铮,韩铮看着灶台上的兰花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俩,还能活多少年?”
韩铮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活多少年都在一起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今天在天台上看到的厂区,赵大柱从车间里出来,王桂花跟在后面,赵秀英探出头来喊他。那些人,跟了她二十多年。从破屋里干出来的,从凉茶摊子上干出来的。
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姜记不光是一个企业,是一群人的饭碗。
这话是她说的。
她记住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