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来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提着水壶,一盆一盆地浇,浇到“平安”的时候多浇了半壶,浇到“喜乐”的时候又补了半壶。韩铮坐在石桌边练字,头都没抬,说“你再浇,根都烂了”。姜翠兰说“不会,我有数”。
老张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,一袋水果,喊了一声“姜婶”。姜翠兰转过身,看见老张穿着姜记的工装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。她把水壶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老张,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老张走进院子,把牛奶和水果放在石桌上。韩铮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继续练字。老张在石凳上坐下,姜翠兰去灶房倒了一杯水,端给他。
“厂里咋样?”
姜翠兰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点头。
“大柱呢?大柱最近咋样?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老张喝了口水,又说了几句厂里的事——新招了多少人,哪个经销商又签了大单,周强在华东又开了几个新客户。姜翠兰听着,没插嘴。等老张说完了,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老张,以后有事去找小丫,别来找我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姜婶,我……”
“我退休了。厂里的事,小丫说了算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站起来,朝姜翠兰鞠了一躬。
“姜婶,您保重身体。”
老张走了。姜翠兰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远,才转身回院子。韩铮还在练字,头都没抬。
“嘴上说不管了,心里还是放不下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说的。你让老张以后找小丫,但你听他说了那么久,一句都没打断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走到石桌边,拿起老张送来的那箱牛奶,看了看,放地上了。
晚上,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韩铮在里屋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隐隐约约的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年度报告,翻到经销商那一页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华东大区,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。华南大区,增长百分之二十八。西南大区,增长百分之四十。都涨了,但她注意到几个数字——前五名经销商的进货量,有三个比上季度下降了。下降不多,百分之五左右,但确实下降了。
她把报告放下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。
韩铮从里屋出来,看见她坐在灶台边,面前摊着报告。
“又在看年报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不是说不看了吗?”
“随便看看不算看。”
韩铮没拆穿她,走到灶台边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她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看出啥了?”
“没啥。”
“没啥你看那么久?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没说话。她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,想了一会儿。
“几个大经销商的进货量在下降。不多,但确实降了。”
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不打算咋办。小丫会处理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“看了才知道她处理得对不对。”
韩铮笑了,端着水杯,在她对面坐下。
赵小丫每周回来一次,看看林安,看看姜翠兰。有时候周末,有时候工作日,不一定。姜翠兰从不问她集团的事,她也不主动说。两个人坐在灶房里,喝茶,聊天,说林安,说兰花,说天气。
有一次,赵小丫接了个电话,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。姜翠兰看见了,没问。赵小丫也没说。过了几天,姜翠兰在年报上看到那几个经销商的进货量又降了,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八。她拿着报告看了很久,最后放回了抽屉里。
韩铮问她:“你不跟小丫说?”
“不说。她自己会处理。”
“你就不怕她处理不好?”
“处理不好再说。”
半个月后,赵小丫回来吃饭。姜翠兰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。赵小丫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
“娘,华东那边有两个经销商想压价,我没同意。他们说要换牌子,我说换就换。结果过了半个月,他们又回来找我了。”
姜翠兰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“为啥又回来了?”
“因为他们换的那个牌子,品质不行。客户买了回去,投诉了一大堆。他们没办法,又回来找咱。”
姜翠兰点了点头。
“你做得对。价格不能降。降了第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“娘,您不问我怎么处理的?”
“不问。你处理好了就行。”
晚上,姜翠兰坐在灶房里,又翻出那份年报。她看了看那几个经销商的数字——进货量回升了,比上季度增长了百分之三。她把报告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韩铮端着水杯走进来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放心了?”
“放心了。”
韩铮在她对面坐下,把水杯递给她。
“翠兰,你说你退休了,其实没退。”
“退了。但心里还挂着。”
“挂着就挂着。又不是坏事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是不是比我能干?”
“是。她比你懂管理,比你懂市场,比你懂跟人打交道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啥?”
“不是担心。是习惯。管了二十多年,一下子不管了,不习惯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又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姜翠兰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翠兰,你慢慢习惯。不急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姜翠兰的生活变得简单了。早上起来浇花,上午跟韩铮去菜市场买菜,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,晚上看电视。偶尔有老员工来看她,她留人家吃饭,但不问厂里的事。人家要说,她也听着,听完说一句“小丫管得好,你们好好干”。
王桂花来了几次,每次来都带东西。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馒头,有时候是地里摘的菜,有时候是给韩铮买的茶叶。姜翠兰留她吃饭,她也不客气,坐下来就吃。吃完帮着洗碗,擦灶台,收拾完了才走。
有一次,王桂花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翠兰姐,您真的不管了?”
“不管了。”
“那您闷不闷?”
“不闷。有花,有韩铮,有你们。”
王桂花笑了,转身走了。
韩铮的书法越写越好。“家”字写得最好,横平竖直,结构端正。姜翠兰让他写了一个“福”字,贴在灶房的墙上。每天早上起来,先看一眼那个“福”字,再看一眼床头柜上的印章。看完了,心里踏实了,才起来穿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咱俩,以后天天这样?”
“天天这样。你浇花,我写字。下午喝茶,晚上看电视。”
“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她端着水杯,站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那几盆兰花长得壮实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“平安”开了两朵,“喜乐”开了一朵。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不会遇到大事?”
“会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做大了,就会遇到大事。小事不断,大事也会有。”
“那我到时候咋办?”
“你到时候想咋办就咋办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退下来容易,放下难。
她放不下。
但她知道,该放下了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