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一沓资料摔在会议桌上,啪的一声,几个部门经理吓了一跳。她站在前面,脸色不太好,眼圈有点发青,昨晚又没睡好。投影仪开着,幕布上打出一张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南盛集团,全国排名前十的食品企业,去年营收三十个亿。”她指着幕布上的数字,“他们进入调味品市场,第一年就投了三个亿。我们姜记一年的营收才五千万,怎么打?”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周强坐在左边,手里拿着笔,本子上一片空白,一个字都没写。赵大柱坐在右边,双手抱在胸前,眼睛盯着幕布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赵二伟坐在赵大柱旁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几个年轻的管理干部坐在后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说话。
赵小丫看着台下的人,等了一会儿,没人开口。
“都不说话?那我继续说。南盛集团已经在我们核心市场签了三个经销商,都是当地最大的。他们的产品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,促销力度比我们大一倍。上个月,我们的市场份额掉了三个点。”
赵大柱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小丫,他们的东西,比咱的便宜那么多,品质能行吗?”
“不行。他们走的是低价路线,原料成本比我们低得多。但经销商不看品质,看利润。同样的东西,卖我们的赚一块,卖他们的赚一块二,经销商不是傻子。”
赵二伟抬起头。
“小丫,我已经接到两个大经销商的电话了,说要降扣点,不然就转投南盛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。
“哪两个?”
“华东的老刘,华南的老陈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刘跟咱合作了七八年,老陈也有五年了。”
“合作再久,也架不住钱多。”
赵大柱放下手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小丫,咱能不能也降降价?”
“不能。降了,品质就得跟着降。品质降了,姜记就不是姜记了。”
会议室里又沉默了。赵小丫把投影仪关了,幕布上的数字消失了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厂区。大货车进进出出,工人们穿着工装在厂区里走来走去。机器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嗡嗡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今天先到这。回去各自想想,下周一再开会。”
散了。赵大柱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丫,你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你眼圈黑的。”
“那是化妆化的。”
赵大柱没再问了,推门出去了。
赵大柱回到车间,王桂花正在生产线旁边盯着。她看见赵大柱脸色不好,走过来。
“大柱,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开会开的。”
王桂花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柱,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“南盛集团进来了。价格比咱低百分之二十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。
“那咱咋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大柱拿起本子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进口袋里。
赵二伟回到办公室,给华东的老刘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总,我是姜记的赵二伟。”
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有点虚:“二伟啊,啥事?”
“刘总,听说您那边在考虑换牌子?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,我跟你说实话。南盛给的价格太低了,我不换,客户就跑别人那去了。我做买卖这么多年,不能眼看着客户流失。”
“刘总,南盛的东西品质不行。您换了,客户买了回去觉得不好,以后也不来了。”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眼前的事,是我得先活下去。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“二伟,你跟赵总说说,扣点能不能降一点?不降太多,降两个点就行。”
“刘总,价格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我跟赵总汇报。”
“行。你汇报吧。”
赵二伟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以前在西南的时候,也遇到过竞争对手压价。那时候他一家一家地跑,一家一家地谈,靠诚意把客户留住了。但那时候的对手,没有南盛这么大。三十个亿的营收,三个亿的投入,他拿什么跟人家拼?
他拿起电话,打给赵小丫。
“小丫,老刘那边要降两个点,不然就换牌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小丫,咱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。赵二伟握着手机,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声音,慢慢放下了。
“娘。”
“回来了?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姜翠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开会开多了。”
姜翠兰没再问了。水开了,倒了一杯,递给赵小丫。赵小丫端着水杯,没喝,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。
“娘。”
“南盛集团进来了。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,转过身。
“南盛?干啥的?”
“全国排名前十的食品企业。去年营收三十个亿。他们进了调味品市场,价格比咱低百分之二十。已经签了三个大经销商,华东的老刘、华南的老陈,都在动摇。”
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打算咋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“娘,他们的资金实力比咱强太多了。正面硬拼,拼不过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。她端起自己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小丫,你记不记得,当年宏达联盟打咱的时候,咱是咋过来的?”
赵小丫抬起头。
“记得。您说不打价格战,打品质战。”
“对。品质战。南盛有钱,咱有品质。他们打价格,咱打口碑。消费者不是傻子,东西好不好,吃了就知道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,眼眶红了。
“娘,我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姜记毁在我手里。”
姜翠兰放下水杯,伸手握住赵小丫的手。
“小丫,你记住。姜记不是你一个人的。是咱全家的,是那五百多号员工的。你怕,他们也怕。你不能怕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夜深了,赵小丫走了。灶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水凉了,姜翠兰又烧了一壶。她端着水杯,坐在灶台边。韩铮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蒜。
“翠兰,你刚才跟小丫说的那些话,你自己信不?”
“信。”
“品质战能打赢?”
“能。当年能打赢,现在也能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低下头,继续剥蒜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南盛这么大,为啥要盯着姜记?”
“因为姜记做大了。做大了,就会被盯上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能撑住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她是你的闺女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,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里屋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南盛集团,三十个亿,三个亿,百分之二十。
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小丫会处理的。她信她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