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三个月，市场份额掉了八个点。赵小丫每天盯着报表上的数字，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脑子，吃饭在想，走路在想，连做梦都在想。林志远半夜醒来，看见她坐在床边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。
“小丫，你又睡不着？”
“睡了，又醒了。”
“你最近瘦了太多了。”林志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“没事。忙过这阵就好了。”
“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赵小丫没接话，把手机放下，躺下来。她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——南盛的价格比他们低百分之二十，促销力度大一倍，经销商一个一个地被撬走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林志远叹了口气，伸手关了灯。
早上七点，赵小丫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。桌上摊着一摞资料，南盛集团的市场分析报告、竞争对手的产品对比表、经销商的流失清单。她一份一份地看，看完了又看一遍。周强敲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豆浆，放在她桌上。
“赵总，您又没吃早饭？”
“不饿。”
“您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赵小丫抬起头，看着周强。他的脸色也不太好，眼袋比她还重。
“周强，华东那边老刘的情况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在谈。他说只要咱降一个点，他就不走。”
“不能降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老刘那边，已经拖了半个月了。”
赵小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继续谈。实在不行，让他走。”
周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转身出去了。
中午，赵小丫没去食堂。林志远给她带了一份盒饭，放在桌上，她没动。林志远在旁边坐了一会儿，看她一直在翻资料，忍不住开口。
“小丫，你吃点东西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你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。”
赵小丫把资料放下，拿起筷子，扒拉了两口米饭，又放下了。林志远看着她，心疼得不行。
“小丫，你回去休息一下吧。集团的事，我帮你盯着。”
“你盯着？你懂市场吗？你懂经销商吗？”
赵小丫的声音有点大，说完就后悔了。她低下头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志远，对不起。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林志远没说话，把盒饭收走了。
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，没有结果。销售部说生产部交货不及时，生产部说销售部订单太乱，财务部说预算不够，市场部说推广费用太少。赵小丫坐在主位上，听着他们吵，头越来越疼。散会后，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
现在母亲不在，没人压得住场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灯管白得刺眼，她看了一会儿，眼睛酸了，又闭上了。
晚上九点，赵小丫还在办公室。林志远打了好几个电话，她都没接。最后一个电话她接了，林志远在电话那头说“小丫，你该回家了”。她说“再看一会儿”，林志远说“你看了三个小时了”。她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省城的夜景，万家灯火，车流如织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拿起桌上的手机，翻到通讯录。姜翠兰的名字排在第一个，她看了很久，手指在屏幕上悬着，没按下去。
她想起母亲退休那天说的话——“以后有事去找小丫，别来找我。”母亲把担子交给了她，她接了，就得扛住。不能一遇到事就找母亲。
她把手机放下，坐回椅子上，又拿起了那份经销商的流失清单。
十一点，赵小丫还在办公室。她的手机响了，是林志远打来的。她接了，林志远说“小丫，你该回来了”。她说“马上”，林志远说“你一个小时前也说马上”。她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又看了一眼省城的夜景。万家灯火，有的亮着，有的灭了。她看着那些亮着的灯，不知道哪一盏是她的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手机。通讯录里，姜翠兰的名字还是第一个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按了下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“小丫？”
“妈。”
赵小丫的声音有点哑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又说了一遍。
“妈，我可能需要您帮帮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她听见母亲轻轻的呼吸声，还有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好，我明天就来。”
赵小丫握着手机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没出声，让眼泪流。电话那头，母亲也没说话。两个人隔着电话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丫，你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声音都哑了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。
“明天我来了，你给我做碗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谢啥。你是我的闺女。”
赵小丫挂了电话，坐在椅子上，哭了很久。她不是因为困难而哭，是因为感动。无论什么时候，母亲永远是她最坚强的后盾。她哭完了，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关了灯，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她走过财务部、市场部、销售部，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，她走进去，按了一楼。电梯往下走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，从六到五，从五到四，从四到三，从三到二，从二到一。
门开了，她走出去。大厅里空荡荡的，保安看见她，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她点了点头，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都乱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走到停车场，上了车。
发动车子，打开车灯，慢慢开出了停车场。
赵小丫回到家，林志远还在等她。客厅的灯亮着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。林志远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遥控器，看见她进来，站起来。
“吃了没？”
“没有。”
林志远去厨房，端了一碗面出来。面是热的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赵小丫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赵小丫低着头，吃面。眼泪掉进了碗里，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林志远坐在她旁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面吃完了，赵小丫把碗放下，靠在林志远肩上。
“志远。”
“明天我妈来。”
“来干啥？”
“来帮我。”
林志远没说话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夜深了，赵小丫躺在沙发上，闭着眼睛。林志远给她盖了一条毯子，关了灯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窗户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翻了个身，把毯子拉上来。
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南盛的价格、经销商的流失、明天的会议。但她没那么怕了。因为母亲要来。
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