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翠兰到集团的时候,赵小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。韩铮走在她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。赵小丫迎上去,接过布包。
“妈,您来了。”
进了办公室,姜翠兰把布包放在沙发上,坐下来。赵小丫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把南盛的资料给我看看。”
赵小丫从桌上拿了一摞资料,放在她面前。姜翠兰戴上老花镜,一份一份地看。她看得慢,一页一页地翻,有的地方还要用手指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赵小丫坐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
看了一上午,姜翠兰把资料放下,摘下老花镜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下午让周强送过来。”
“行。下午继续看。”
姜翠兰在集团待了三天。她没开大会,没发号施令,就是看资料。南盛的产品资料、价格体系、经销商政策、市场推广方案,一份一份地看。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赵大柱进来过一次,问“娘,您看出啥了”,她说“还没看完”,赵大柱就出去了。赵二伟也进来过一次,说“娘,您别太累了”,她说“不累”,赵二伟也出去了。
第三天下午,姜翠兰把赵小丫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韩铮叫到小会议室。五个人,关上门,拉上窗帘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那些资料。她把老花镜戴上,又摘下来。
“三天了。我看完了。”
四个人都看着她。
“南盛有钱,有规模,有渠道。我们拼不过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。”
赵大柱问:“啥?”
“口碑。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口碑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姜翠兰翻开一份资料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他们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,但他们的原料成本比我们低多少?你们算过没有?”
赵小丫说:“算过。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左右。”
“低百分之三十的原料,能做出啥好东西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的想法是,放弃低端市场,集中资源做中高端。不跟他们打价格战。我们的酱,是用真材实料做出来的。他们靠低价抢市场,质量迟早出问题。我们守住品质,等他们犯错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
“妈,您是说——不跟他们打价格战?”
“对。我们的战场不在价格,在品质。”
赵大柱皱着眉头:“娘,万一他们质量不出问题呢?”
“做食品的,原料差百分之三十,能不出问题?”姜翠兰看着他,“大柱,你干了这么多年,你说。”
赵大柱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可能不出问题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赵二伟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娘,那经销商那边怎么办?老刘、老陈,都等着咱们降价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愿意走的,留不住。不愿意走的,赶都赶不走。”
赵二伟点了点头。
韩铮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保温杯,一直没开口。他听完了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会议桌上,白花花的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这条思路,是对的。”
姜翠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赵小丫站起来,走到母亲面前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还没打完仗。”
当天晚上,赵小丫把姜翠兰送回家。韩铮已经烧好了水,灶房里的灯亮着。姜翠兰坐下来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天才看完那些资料吗?”
赵小丫想了想:“因为您看得仔细。”
“不是仔细。是因为我在想,南盛的老板,他想要什么。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。
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他想要市场份额。他不是想做好产品,他是想做大市场。这种人,为了市场份额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降价、压成本、偷工减料,迟早的事。”
赵小丫看着母亲,心里涌起一股敬佩。
“妈,您怎么知道?”
“做了一辈子买卖,还看不出来?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妈,我以后一定多看多想。”
第二天,赵小丫回到集团,把姜翠兰的思路传达给管理层。周强听了,皱起了眉头。
“赵总,放弃低端市场?那咱们的营收会掉一大截。”
“会掉。但掉的是不赚钱的部分。中高端产品的利润率高,营收掉了,利润不一定掉。”
周强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赵总,我听您的。”
赵大柱回到车间,把生产线的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。低端产品的生产线停了,工人调到中高端产品线上。王桂花在旁边帮他盯着,看着那些停下来的机器,有点心疼。
“大柱,这些机器,真不开了?”
“不开了。开也是亏钱。”
“那工人呢?”
“调岗。不愿意调岗的,走人。”
王桂花叹了口气,没再问了。
赵二伟给华东的老刘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总,扣点的事,我们赵总说了,不能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二伟,那咱们的合作……”
“刘总,您要是觉得南盛的东西好,您去卖他们的。我不拦您。”
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,我再想想。”
“行。您想好了给我电话。”
赵二伟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一个月后,南盛的低价产品出问题了。不是质量问题,是供应问题。他们的订单量太大,产能跟不上,交货期一拖再拖,经销商怨声载道。老刘给赵二伟打了个电话,声音里带着火气。
“二伟,南盛那边货供不上,客户天天催我。你们姜记的货,还能不能发?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,嘴角带着一丝笑,但声音很平静。
“能。您要多少?”
“先来一千盒花茶,五百盒手工甜酱。”
“行。明天发货。”
挂了电话,赵二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省城的街景,车来车往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办公室,去找赵小丫。
赵小丫在办公室里,正在看南盛的最新动态。她看见赵二伟进来,抬起头。
“二哥,咋了?”
“老刘来电话了。要一千盒花茶,五百盒手工甜酱。”
“他不是说要换牌子吗?”
“换了。又换回来了。”
赵小丫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二哥,你说我娘是不是太厉害了?”
赵二伟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不是厉害。是看得远。”
晚上,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“娘,老刘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姜翠兰正在浇花,水壶的声音哗哗的。
“回来就回来。你正常发货。”
“娘,您不问问咋回来的?”
“不问了。你处理好了就行。”
赵小丫握着电话,眼眶红了。
“娘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你是董事长。”
挂了电话,赵小丫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站了很久,转过身,坐回椅子上,继续看南盛的最新动态。
南盛的货还是供不上。经销商的抱怨越来越多。她看着那些信息,心里越来越踏实。不是因为对手不行,是因为母亲说得对——战场不在价格,在品质。
她合上电脑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她走过财务部、市场部、销售部,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,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从六到五,从五到四,从四到三,从三到二,从二到一。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安看见她,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她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风不大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到停车场,上了车。
发动车子,打开车灯,慢慢开出了停车场。
回到家,林志远还在等她。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林志远坐在沙发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跟我娘一起吃的。”
林志远笑了,走过去,抱了抱她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
“志远。”
“我娘说,战场不在价格,在品质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我知道她说得对。但我以前没想到。”
林志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现在想到了也不晚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