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是在院子里倒下的。那天下午他在练字,写着写着笔掉了,人往旁边一歪,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。姜翠兰正在浇花,听见动静转过身,看见韩铮躺在地上,脸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扔了水壶跑过去,蹲下来,手在发抖。
“韩铮!韩铮!”
韩铮没应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
姜翠兰喊了两声,他没应。她站起来跑进屋,抓起电话打给赵大柱,声音都在抖:“大柱,快来,你韩叔不行了。”赵大柱在电话那头说“娘您别急,我马上来”。姜翠兰挂了电话又跑回院子里,蹲在韩铮旁边,握住他的手。手冰凉,比平时凉多了。她攥着,没松开。
赵大柱五分钟就到了,后面跟着赵二伟。两个人把韩铮抬上车,赵大柱开车,姜翠兰坐在后排,握着韩铮的手。赵二伟坐在副驾驶,不停地回头看。车子开得飞快,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。姜翠兰没说话,一直握着韩铮的手,眼睛盯着他的脸。他的脸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紫的,但呼吸有,胸口一起一伏,很慢,但没停。
县医院的急诊室里,医生给韩铮做了检查,心电图、CT、抽血,一项一项地做。姜翠兰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腿发软。赵大柱扶着她,说“娘,您坐会儿”。她摇摇头,没坐。赵二伟在窗口缴费,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单子。
急诊室的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姓刘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韩铮的家属?”
“我是。”姜翠兰走过去。
“心脏问题。冠状动脉堵了,需要做支架手术。”
姜翠兰愣了一下。
“手术风险大吗?”
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。但如果不做,随时可能再次发作,后果更严重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几秒。
“做。”
韩铮被推进了病房。姜翠兰跟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韩铮醒了,脸色还是不好,但嘴唇不紫了。他看见姜翠兰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话。
“别说话。”姜翠兰说。
韩铮没听,还是开了口。
“翠兰,别担心。”
“我没担心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姜翠兰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韩铮伸出手,把她的手又拉过来,握住。
“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。老天爷不会这么早收我的。”
姜翠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你给我好好活着,不许说这种话。”
韩铮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好。不说。”
赵大柱站在病房门口,看着里面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,轱辘轱辘的。
“哥。”赵二伟小声说。
“韩叔会没事的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点了根烟。护士过来说不让抽烟,他把烟掐了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了。
赵小丫从省城赶到医院,已经是晚上了。她跑进病房,看见韩铮躺在床上,姜翠兰坐在床边,两个人的手握着。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韩叔。”
韩铮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小丫,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脸上全是泪。”
赵小丫擦了擦脸,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
“韩叔,您吓死我了。”
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赵小丫转过头看着姜翠兰。
“妈,您吃饭了没有?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您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。”
赵小丫去楼下买了一碗粥,两个包子,端上来。姜翠兰接过去,吃了几口,放下了。赵小丫没劝,她知道母亲吃不下。
夜里,赵大柱和赵二伟回去了。赵小丫留在医院陪着。姜翠兰让她回去休息,她不肯。两个人坐在病房里,韩铮睡着了,呼吸很慢,但很稳。姜翠兰看着他的脸,想起以前。以前韩铮刚来赵家村的时候,谁也不理,谁也不搭。村里人说他怪,说他不好相处。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人怪。后来她发现他不是怪,是不会说话。他心里装的东西,比谁都在乎,就是嘴上说不出来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韩铮的头发。头发白了,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白了好多。
“妈。”赵小丫小声叫她。
“韩叔会没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别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您眼睛红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前世,姜翠兰没有韩铮。她一个人,孤苦伶仃,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。今世不一样了,她有韩铮。韩铮陪了她二十多年,从破屋里陪到集团大楼,从凉茶摊子陪到年营收五千万。她不能没有他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老天爷,你别收他。你要收,收我。
手术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,姜翠兰寸步不离,吃在医院,睡在医院。赵小丫劝她回去休息,她不听。赵大柱劝她,她也不听。赵二伟劝她,她还是不听。韩铮躺在床上,看着她瘦了一圈,心疼得不行。
“翠兰,你回去睡一觉。”
“不回去。”
“你在这也帮不上忙。”
“帮不上也在这。”
韩铮没再劝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手术那天,姜翠兰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。赵小丫陪着她,赵大柱和赵二伟也来了。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周强、李小梅都来了,走廊里站满了人。护士出来赶了几次,说不要这么多人,他们不走,就站在走廊尽头等着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,刘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手术成功。支架放好了,血管通了。”
姜翠兰的腿一软,赵小丫扶住了她。王桂花在后面哭了,赵秀英也哭了。赵大柱站在走廊尽头,低着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,鼻子红红的。
姜翠兰走到刘医生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
“刘医生,谢谢您。”
“应该的。术后注意休养,不能劳累,不能生气,按时吃药。”
“好。”
韩铮被推回病房。姜翠兰跟进去,在床边坐下。韩铮还没醒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,嘴唇也不紫了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。他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躺在那里,还是那个韩铮。那个从破屋里陪她走到集团大楼的韩铮,那个腿伤了从医院跑出来说“姜记需要我”的韩铮。
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的手上。手是温的,有温度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晚上,韩铮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姜翠兰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倒了一杯水,递给他。韩铮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韩铮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又不是我想这样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她没让眼泪掉下来,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了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过,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我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他看着姜翠兰的背影,她站在窗前,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她在村口摆摊,他路过,她递给他一碗凉茶。那时候他没想过会跟她过一辈子,更没想过会躺在医院里,她守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这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