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定在一周后。这一周，姜翠兰寸步不离，吃在医院，睡在医院。赵小丫每天从集团过来，带饭，带换洗衣服，带消息。集团的事她处理得过来，但还是每天跟姜翠兰说一遍，让她放心。姜翠兰听完，点点头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。赵小丫知道，母亲的心思不在集团上，在韩铮身上。
赵大柱和赵二伟轮流来医院替换。赵大柱来了，说“娘，您回去歇一晚，我守着”。姜翠兰说不回去。赵二伟来了，说“娘，您别把身体熬垮了”。姜翠兰说垮不了。两个人劝不动，就不再劝了。赵大柱每天下了班过来，坐一会儿，看看韩铮，跟姜翠兰说几句话。赵二伟也是。两个人有时候碰上了，就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谁也不说话。
韩铮躺在床上，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他能自己坐起来了，能自己喝水了，能自己上厕所了。但他还是瘦，脸瘦了一圈，手上的青筋凸起来了。姜翠兰看着他，心疼得不行，但不说。她每天给他擦脸，擦手，喂饭，喂药。韩铮说“我自己来”，她说“你别动”，韩铮就不动了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，韩铮拉着姜翠兰的手。
“翠兰，你回去睡一觉。明天手术，你在外面等好几个小时，身体受不了。”
“不回去。”
“你在这也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也在这。”
韩铮没再劝了。他握着她的手，闭着眼睛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，滴答滴答的。姜翠兰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脸。他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躺在那里，还是那个韩铮。那个从破屋里陪她走到集团大楼的韩铮，那个腿伤了从医院跑出来说“姜记需要我”的韩铮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白了，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白了好多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明天手术，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出来的时候，第一眼要看见我。”
韩铮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手术那天，姜翠兰凌晨四点就醒了。她没吵醒韩铮，轻手轻脚地起来，去水房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好，眼袋重了，下巴尖了。她看了两眼，没在意，回到病房，在床边坐下。韩铮还在睡，呼吸很慢，但很稳。她握着他的手，看着窗外。天慢慢亮了，树影模模糊糊的，鸟叫了。
七点，护士来推韩铮去手术室。姜翠兰跟着，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。护士说“家属在外面等”，她停下来，看着韩铮被推进去。门关上了，她站在门口，腿发软。赵小丫扶着她，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。
赵大柱来了，赵二伟来了，王桂花来了，赵秀英来了，刘春梅来了，周强来了，李小梅来了。走廊里站满了人。护士出来赶了几次，说不要这么多人，他们不走，就站在走廊尽头等着。赵大柱站在手术室门口，赵二伟站在他旁边，赵小丫坐在姜翠兰旁边。王桂花站在走廊尽头，赵秀英站她旁边。谁也不说话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钟在走，滴答滴答的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两个小时过去了。三个小时过去了。姜翠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赵小丫给她买了一瓶水，她没喝。赵大柱给她买了一个面包，她没吃。赵二伟过来劝她“娘，您吃点东西”，她摇摇头。赵小丫知道劝不动，就没再劝了。
五个小时过去了。六个小时过去了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刘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。姜翠兰站起来，腿一软，赵小丫扶住了她。
“手术成功。支架放好了，血管通了。病人已经醒了，在观察室，一会儿送回病房。”
姜翠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王桂花在后面哭了，赵秀英也哭了。赵大柱站在手术室门口，低着头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，鼻子红红的。赵小丫扶着姜翠兰，自己也哭了。
韩铮被推回病房。姜翠兰跟进去，在床边坐下。韩铮醒了，脸色不太好，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见姜翠兰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的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手是温的，有温度。她低下头，把脸贴在他的手上。韩铮没说话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老头子。”姜翠兰轻声说，“你可不能丢下我。”
“不丢。”
赵大柱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里面。赵二伟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，轱辘轱辘的。
“哥。”赵二伟小声说。
“韩叔没事了。”
“娘也放心了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，点了根烟。护士过来说不让抽烟，他把烟掐了，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晴了，太阳出来了，照在窗户上，白花花的。
赵小丫去楼下买了两碗粥，几个包子，端上来。
“妈，您吃点东西。”
姜翠兰接过粥，喝了几口，放下了。赵小丫没劝，她知道母亲吃不下。韩铮躺在床上，看着姜翠兰。
“翠兰，你吃一点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
姜翠兰看了看他，又端起碗，喝了几口。韩铮看着她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韩铮，你也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也得吃。你刚做完手术。”
韩铮接过碗，喝了几口。两个人喝完了粥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赵小丫收了碗，去水房洗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姜翠兰和韩铮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床上，白花花的。韩铮闭着眼睛，呼吸很慢，很稳。姜翠兰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脸。他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多了，但躺在那里，还是那个韩铮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头发白了，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白了好多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睡吧。我在这。”
“你也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韩铮没再说话了。他闭着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姜翠兰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，照在窗户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看了很久，低下头，把脸贴在他的手上。手是温的，有温度。她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他没事了。他还在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