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把新闻发布会的回放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的时候，她端着水杯，水凉了都没喝。第二遍看的时候，她把水杯放下，双手抱在胸前。第三遍看的时候，她把画面暂停，盯着屏幕上华盛集团CEO的脸看了很久。那人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，但眼神很冷。
“三年内，我们要拿下调味品市场百分之三十的份额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，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。赵小丫把画面关掉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百分之三十。姜记在调味品市场的份额是百分之十五。华盛一进来就要翻一倍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灯管白得刺眼，她看了一会儿，眼睛酸了，又闭上了。
周强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沓资料。“赵总，华盛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了。”赵小丫接过去，翻开。全国五百强，去年营收一千二百亿，员工人数超过十万，生产基地遍布全国。资金实力是姜记的几十倍，渠道覆盖所有省市，品牌知名度家喻户晓。她合上资料，放在桌上。
“周强，你看过了？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你觉得咋样？”
周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赵总，我说实话，这场仗不好打。”
“不好打也得打。”
消息传到车间里，工人们议论纷纷。王桂花站在生产线旁边，听着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说话，越听越烦，拍了一下机器。“干活！说啥说！”几个人不吭声了，低头干活。赵大柱从办公室出来，走到王桂花旁边。
“桂花嫂子，咋了？”
“没事。工人瞎议论。”
“议论啥？”
“议论华盛。说人家一千多个亿，咱们才几千万，拿啥跟人家拼。”
“桂花嫂子。”
“你跟工人说，华盛有钱，但咱们有根。根在赵家村，在工人手里。根扎得深，风吹不倒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我去说。”
赵二伟在仓库里整理货架，手机响了。是华东的老刘打来的。老刘的声音有点慌：“二伟，华盛那边来人了，说要跟我们合作。条件比你们好得多。”赵二伟把手里的箱子放下，走到仓库门口。
“刘总，华盛的条件好，您去跟他们合作。我不拦您。”
“二伟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刘总，我跟您说句实话。华盛有钱，但他们的东西好不好，您心里没数？您卖了这么多年姜记的东西，客户认不认，您心里没数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，你说得对。我跟他们再谈谈。”
“行。您谈。”
赵二伟挂了电话，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雨了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继续整理货架。
赵小丫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，没动地方。林志远进来送咖啡，看见她桌上的资料翻开着，停在华盛的简介那一页。他把咖啡放下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小丫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华盛的CEO说的那句话。三年内拿下百分之三十的份额。”
“你觉得他能做到吗？”
“他有钱，有渠道，有品牌。为什么做不到？”
林志远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但姜记也有姜记的优势。”赵小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“我们的品质，我们的口碑，我们的老客户。这些，华盛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在担心什么？”
赵小丫放下咖啡杯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厂区，大货车进进出出，工人们穿着工装走来走去。
“担心不够。”
晚上，赵小丫回到家，林安已经睡了。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，拿起手机，翻到通讯录。姜翠兰的名字排在第一个，她看了很久，没按下去。放下手机，又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最后她还是按了。
电话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
“小丫？”
“妈。”
“咋了？”
“华盛的事，您知道了吧？”
“知道了。看新闻了。”
“妈，您不担心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担心。但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往前走。”
赵小丫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小丫，你记不记得，当年南盛进来的时候，咱是咋打的？”
“记得。您说不打价格战，打品质战。”
“对。华盛比南盛大得多，但道理是一样的。东西好，消费者认。东西不好，多少钱都没用。”
“妈，万一他们的东西也好呢？”
“他们的东西再好，也没有咱二十多年的口碑。二十多年，不是钱能买来的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“妈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董事长。你的事，你自己定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小丫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窗户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林安的房间。林安睡得很香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嘴巴一翘一翘的。她蹲下来，把被子给他掖好，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安安，妈妈不会让姜记倒的。”
林安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灶台边，端着水杯。水凉了，她没喝。韩铮从里屋出来，看见她站着发呆。
“翠兰，咋了？”
“小丫打电话来，说华盛的事。”
“你咋说的？”
“我说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往前走。”
韩铮在她旁边坐下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把水杯放下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能扛过去不？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“你是姜翠兰。你从破屋里都能扛过来，这点事算啥？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但她觉得暖。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她放下杯子，站起来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华盛集团，一千二百亿，百分之三十的份额。
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，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小丫会处理的。她信她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