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瘦猴男那句“全来了”刚落地,窗外的黄澄澄眼睛就动了。
不是一只两只,是整片操场,像潮水一样朝教学楼涌过来。那些眼睛在黑暗里浮动着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贪婪的光。
胡德海一把扯下封窗的黄鼠狼皮,那皮子刚离了窗框,外面就传来“咚”一声闷响——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玻璃上。紧接着是第二下,第三下,整扇窗户都在震动。
“堵门!”胡德海吼了一声,人已经冲到教室前门,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。
李青山没动。
他盯着讲台。
黄四刚才脱皮逃遁的地方,那滩血还在,但血泊边缘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不是黄四,是那张被丢下的、血淋淋的背皮。那张皮子像活过来一样,正沿着地面缓慢爬行,朝着讲台下方阴影处挪动。
“它想回去。”李青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几乎同时,教室后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。
不是被外面的东西撞开的——是从里面被推开的。
老孙头站在门口。
这老头儿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。斧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他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里没有神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。脖子上,一圈细细的红线正在缓慢渗血——那是之前被黄鼠狼皮勒过的地方。
“老孙头?”瘦猴男声音发颤。
老孙头没应声。
他动了。
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更夫,更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。两步就跨过门槛,抡起斧头,朝着背对着他的李青山后颈劈下来!
斧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李青山没回头。
他甚至没侧身。
只是把那条已经完全玉化的左臂,反手往身后一抡。
“铛——!”
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教室里炸开。
斧刃砍在玉化手臂上,发出的声音不像砍在肉上,倒像砍在了一块实心花岗岩上。短柄斧的木质手柄应声断裂,斧头打着旋儿飞出去,“哐”一声嵌进黑板旁边的墙壁里。
而斧刃接触玉化皮肤的地方,崩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。
紧接着,整片斧刃碎成了七八块碎片,其中最大的一块,带着反弹的力道,狠狠扎进了老孙头的右肩。
“噗嗤。”
血溅出来。
老孙头身体晃了晃,但没倒。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铁片,又抬头看向李青山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。
只有麻木。
胡德海这时候已经从窗户那边冲了过来。他手里那根铜烟袋杆在空中划了个弧,精准地敲在老孙头右臂肘弯的曲池穴上。
老孙头整条胳膊瞬间软了下去。
但他左手又抬起来了——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削铅笔用的小刀。
“没完没了!”胡德海骂了一句,烟袋杆再次点出,这次敲在老孙头后颈。
老孙头身体一僵,直挺挺向前扑倒。
瘦猴男赶紧冲过去扶住,把人放平在地上。老孙头眼睛还睁着,但眼珠子不动了,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
“他被控了魂。”胡德海蹲下来,扒开老孙头的眼皮看了看,“脖子上那圈勒痕是媒介……黄家惯用的手段。”
李青山没接话。
他走到讲台旁边,蹲下身,盯着地上那张还在蠕动的背皮。
皮子已经爬到了讲台下方阴影的边缘。那里有一块地板颜色不太一样,边缘有细微的缝隙。李青山伸出右脚,用脚尖抵住那块地板,用力一蹬。
“嘎吱——”
活动木板被踢开了。
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从洞里涌上来,混杂着某种东西烧糊了的味道,还有……蓝火的味道。李青山见过那种火——在黄三太抽村民阳气的时候,冰雕裂缝里渗出来的,就是这种颜色的火苗。
现在这火在井底燃烧着。
幽蓝色的光从竖井深处透上来,把洞口周围一圈地板都映成了诡异的蓝色。
李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投在讲台旁边的地面上,被井口透上来的蓝光照着,边缘正在发生某种变化——不是变淡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啃食一样,一点点变得模糊、残缺。
影子边缘,正被那蓝光缓慢吞噬。
“这是……”胡德海凑过来,脸色更难看了,“炼阴火。专门烧魂炼魄的东西。黄家这是在地下搞了个锅炉房?”
“锅炉房?”
“炼活人阳气,炼死人阴魂,炼出来的东西……”胡德海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李青山盯着井口。
井壁是粗糙的水泥抹的,能看到一些抓痕——不是工具留下的,更像是人的指甲抠出来的。一道一道,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深处。
“刚才黄四脱皮,就是想钻回这里。”李青山说,“它那张皮还在动,说明下面有东西在召唤。”
话音未落,地上那张背皮突然加速,像一条血红色的蛇,猛地窜向井口!
李青山反应更快。
玉化左臂往前一探,五指张开,直接按在了那张皮子上。
“嗤——”
皮子接触掌心的瞬间,冒起了更浓的黄烟。烟里带着一股腥臊味,还有尖锐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嘶叫声。那张皮在李青山掌下剧烈挣扎,但“封”字像烧红的烙铁,把它死死钉在地面上。
挣扎持续了大概三四秒。
然后皮子不动了。
它迅速干瘪、发黑,最后化成一滩黑色的灰烬。
李青山收回手,掌心“封”字的颜色又深了一点。那些沿着血管蔓延的纹路,已经爬到了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。
“你不能再吸了。”胡德海盯着他的手臂,“再吸下去,这条胳膊就真不是你的了。”
“那也得先活过今晚。”
李青山说完,探头往井里看了看。
竖井很深,看不到底。只能看到井壁那些抓痕,还有井底幽幽的蓝火。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要下去吗?”瘦猴男声音发虚。
“不下去,等外面那些东西冲进来?”胡德海指了指窗户。
窗玻璃上已经贴满了黄澄澄的影子。那些东西正在用身体撞击玻璃,整扇窗户都在“哐哐”作响。玻璃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。
撑不了多久了。
李青山从腰间抽出那柄断头铡。
铡刀在蓝火映照下,刃口泛着冷冽的光。他反手握住刀柄,把铡刀插进后腰的皮带里,然后蹲下身,双手扒住井口边缘。
“我先下。”
“等等。”胡德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枚生锈的铜钱。他挑出三枚,用红绳串了,系在李青山左手腕上,“压一压你胳膊里的阴气。记住,下去之后别乱碰东西,尤其是蓝色的火。”
李青山点点头,翻身下了井。
井壁很滑,那些抓痕成了唯一的着力点。他手脚并用,一点点往下挪。越往下,焦臭味越重,蓝火的光也越亮。
大概下了七八米,头顶传来动静。
胡德海和瘦猴男也下来了。瘦猴男背着昏迷的老孙头,动作很慢,但还算稳。
又下了三四米,井底终于能看清了。
那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像是个废弃的锅炉房。角落里堆着生锈的煤块,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锅炉。锅炉的炉门敞开着,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。
火焰里,有东西在动。
李青山眯起眼睛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,蜷缩在火焰中央,被蓝火包裹着,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抽搐。
锅炉旁边,蹲着一个人。
穿着灰布衫,背对着井口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,正一下一下地,拨弄着炉膛里的蓝火。
听到动静,那人回过头。
是一张枯瘦的脸,眼睛很小,眼珠子黄澄澄的。
他看见李青山,咧开嘴笑了。
“来了?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黄四那废物,连张皮都保不住……不过没关系。”
他站起身,手里的铁钩指向锅炉。
“正好,这炉‘活人炭’快炼成了。缺个看火的……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