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在华盛的攻势下硬撑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她瘦了八斤,眼袋重了,嘴角起了好几个泡。林志远劝她去医院看看,她说没时间。林志远又劝她回去休息,她说睡不着。林志远知道劝不动,就没再劝了。
华盛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。一个月内签了五十多个经销商,铺货速度惊人,促销力度大得离谱。姜记的市场份额掉了两个点。赵小丫每天盯着报表,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脑子。
她终于决定去找姜翠兰。不是求助,是请教。
赵小丫到赵家村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。韩铮坐在石桌边练字,写的是“专”字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赵小丫在石凳上坐下,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,放在石桌上。
“妈,这是华盛这一个月的市场动态。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放下水壶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坐下来,戴上老花镜,一份一份地看。她看得慢,一页一页地翻,有的地方还要用手指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赵小丫坐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韩铮放下笔,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看了一下午,姜翠兰把资料放下,摘下老花镜。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。下周再送过来。”
“行。你先放着,我再看看。”
赵小丫站起来,走到灶房,倒了一杯水,端过来放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妈,您觉得华盛的弱点在哪儿?”
姜翠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没回答。
姜翠兰花了一周时间,把赵小丫送来的资料全部看完了。她给赵小丫打了个电话,让她来一趟。赵小丫从省城赶回来,进门的时候,姜翠兰正坐在灶台边,面前摊着那些资料。
“小丫,坐。”
赵小丫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妈,您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啥了?”
姜翠兰没直接回答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小丫,你觉得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”
赵小丫想了想。
“品质。”
“对。那华盛最大的弱点呢?”
赵小丫愣了一下,想了想,眼睛一亮。
“他们什么都想做,什么都做不精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你自己都想明白了,还来找我干什么?”
赵小丫这才意识到,母亲不是在给答案,而是在引导她自己找到答案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资料。华盛的产品线很宽,从调味品到休闲食品到饮料,什么都做。姜记只做调味品,做了二十多年。专注,就是姜记最大的优势。
“妈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啥了?”
“专注。做专、做精、做特、做新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回去好好想想,怎么把这个思路落地。”
赵小丫回到集团,把“专精特新”四个字写在白板上,召集管理层开会。赵大柱、赵二伟、周强、林志远,还有几个年轻的管理干部,全到了。她站在白板前面,指着那四个字。
“专,专注调味品赛道。精,精益求精品质。特,打造特色产品。新,持续创新工艺。”
赵大柱看着白板,半天没说话。
“小丫,这四句话是你想的?”
“不是。是我娘引导我想的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娘说得对。”
林志远在实验室里,带着技术团队搞新品研发。赵小丫给他的要求是——打造一款特色产品,跟华盛拉开差距。林志远想了很久,决定做一款“手工古法酱油”。用传统工艺,不添加任何化学添加剂,发酵时间至少六个月。赵小丫看了样品,尝了尝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好。华盛做不出来。”
周强在销售部,带着团队跑渠道。赵小丫给他的要求是——深耕现有渠道,不做大而全,做小而精。周强把重点放在华东和华南两个大区,集中资源,精耕细作。两个月下来,这两个大区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二十。
赵大柱在生产线上,盯着品质控制。赵小丫给他的要求是——精益求精,不能出一点差错。赵大柱把品控标准又提高了一档,以前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,现在要求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王桂花说“大柱,你这是要了老命了”,赵大柱说“要了老命也得干”。
赵二伟在仓库里,盯着物流优化。赵小丫给他的要求是——配送时效再缩短百分之十。赵二伟把配送路线又重新规划了一遍,跟物流公司重新谈了合作,硬是把时效又缩短了百分之十二。
一个月后,姜记的市场份额稳住了。虽然没有增长,但也没再掉。华盛的攻势虽然猛,但他们的产品线太宽,资源分散,在调味品这个细分市场上,并没有占到太大便宜。
赵小丫在董事会上汇报的时候,赵大柱看着那些数字,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。
“小丫,稳住了?”
“稳住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咋办?”
“继续深耕。把专精特新做透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晚上,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。
“妈,市场份额稳住了。”
“稳住了就好。”
“妈,您当初为啥不直接告诉我答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丫,你自己想出来的,才是你自己的。我告诉你的,是别人的。”
赵小丫握着手机,眼眶红了。
“妈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你是董事长。”
挂了电话,赵小丫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坐回椅子上,翻开那个写着“专精特新”的本子,看了很久。这四个字,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但根源,是母亲种下的。
她合上本子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她走过财务部、市场部、销售部,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往下走,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从六到五,从五到四,从四到三,从三到二,从二到一。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安看见她,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她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风不大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到停车场,上了车。
发动车子,打开车灯,慢慢开出了停车场。
回到家,林志远还在等她。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林志远坐在沙发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跟我娘一起吃的。”
林志远笑了,走过去,抱了抱她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
“志远。”
“我娘说,自己想出来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我知道她说得对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的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专精特新,四个字,她想了一路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“志远。”
“你说姜记能扛过去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你是赵小丫。你是姜翠兰的女儿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对,她是赵小丫。她是姜翠兰的女儿。她不怕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