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铮出院后一直在家休养,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,不能累着,不能生气,不能着凉。姜翠兰把这些话记在心上,每天盯着他吃药、吃饭、睡觉。他想去院子练字,她说行,但最多一个小时。他想去菜市场买菜,她说不行,让赵大柱买。他想打电话,她说行,但别打太久。
这天下午,韩铮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手机,翻来覆去地看。姜翠兰在擀面条,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打就打。”
韩铮没说话,又翻了一会儿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老吴,是我,韩铮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,嗓门很大:“韩铮!你小子多少年没给我打电话了!”
“身体不好,刚做了手术。”
“咋样?”
“还行。老吴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姜记需要引进一套国际先进的食品检测技术。你是搞食品工程的,帮我问问。”
老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。我帮你问。你好好养病,别操心太多。”
韩铮挂了电话,又拨了一个。这次是打给一个姓陈的老板,做连锁超市的,在全国有几百家门店。陈老板跟韩铮是多年的交情,当年韩铮帮过他一个大忙,他一直记着。
“老陈,是我。”
“韩哥!听说你住院了,我正想去看你。”
“不用来。我有个事找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姜记的产品想进你的超市。”
老陈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韩哥,你一句话的事。让你媳妇的人来找我,我安排。”
“行。谢了。”
“谢啥。你好好养病。”
韩铮挂了电话,又拨了一个。这次是打给一个退休的政府领导,姓周,以前在省里分管过农业。韩铮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,关系一直不错。
“周主任,我是韩铮。”
“韩铮啊,身体咋样?”
“还行。周主任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姜记想扩建厂房,土地和税收政策方面,您有没有熟人?”
周主任想了想:“有。省国土资源厅的老刘,跟我关系不错。我帮你打个招呼。”
“谢谢周主任。”
“不客气。你好好养病。”
韩铮打了三个电话,前后不到半个小时。姜翠兰站在灶台边,擀面杖没停,但她一直在听。韩铮挂了电话,她把面条下进锅里,盖上锅盖。
“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。”
“老吴、老陈、周主任,都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姜翠兰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看着他,他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坐在那里,腰杆还是直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这辈子,帮了我多少?”
“没算过。”
“我算了。从你到赵家村那天起,你就在帮我。”
韩铮没说话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翠兰,我这辈子能帮你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
姜翠兰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瘦了,青筋凸起来了,但还是那么暖。
“老韩,够了。你已经帮了我太多。”
韩铮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不够。还没帮完。”
赵小丫听说韩铮帮忙联系了大型连锁超市,专门从省城赶回来。她进门的时候,韩铮正在院子里练字,写的是“诚”字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“韩叔,您帮我们联系了老陈?”
韩铮放下笔,看着她。
赵小丫在他旁边坐下,眼眶红了。
“韩叔,您身体还没好,别操心了。”
“不操心。打个电话的事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医生说您要静养。”
“静养又不是不说话。”
赵小丫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韩铮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丫,你跟你娘一样,爱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风迷了眼。”
韩铮没拆穿她。
赵小丫回到集团,让周强去联系老陈。周强去了,谈得很顺利。老陈亲自接待的,说“韩哥打过招呼了,你们的产品直接进场,扣点按最低的来”。周强回来跟赵小丫汇报的时候,声音都是抖的。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周强,你记住,这是韩叔的人情。以后老陈那边有什么事,咱们能帮的,一定要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吴那边也很快有了消息。他联系了德国一家检测设备厂商,对方愿意提供一套国际先进的食品检测技术,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。林志远跟对方对接了,很满意,回来跟赵小丫说“这套设备上了,姜记的品控水平能提高一个档次”。赵小丫说“买”。林志远说“价格不便宜”,赵小丫说“韩叔的人情,比钱值钱”。
周主任那边也打了招呼。省国土资源厅的老刘亲自给县里打了电话,说姜记扩建厂房的土地和税收政策,按最优条件办。赵大柱去办手续的时候,工作人员特别热情,说“省里打过招呼了,你们直接走绿色通道”。赵大柱回来跟姜翠兰说,姜翠兰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晚上,姜翠兰在灶房里烧水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那本字帖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打了三个电话,帮姜记省了多少钱?”
“没算。”
“我算了。设备便宜了百分之二十,超市扣点低了百分之三十,土地税收省了一大笔。加起来,至少几百万。”
韩铮放下字帖,看着她。
“翠兰,钱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那啥重要?”
“姜记能活下去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茶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你帮了我多少,我记不清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”
“啥事?”
“那年我在后山采药,脚滑了,你拉了我一把。那是你第一次帮我。”
韩铮端着水杯,想了想。
“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。”
“认识了。从那天起就认识了。”
韩铮没说话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翠兰,那时候我没想过会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“我也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后来咋想了?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腿伤了,从医院跑出来,说‘姜记需要我’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,不能让他走。”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夜深了,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姜翠兰和韩铮坐在灶台边,喝着茶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能扛过这一关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有你在,有小丫在,有大柱、二伟在,有那些老员工在。还有我。能扛过去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韩铮打的三个电话,老吴、老陈、周主任,几百万的人情。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韩铮帮了她一辈子,她记着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