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的新自动化生产线调试了整整一个星期。设备是从德国进口的,安装工程师是个高个子老外,说英语,林志远在旁边翻译。赵大柱听不懂,但他看得懂。机器运转的时候,传送带的速度比老生产线快了一倍,切片的厚度均匀,包装的封口严实,以前需要十个人的工序,现在两个人就能搞定。
王桂花站在旁边,看着机器飞快地运转,眼睛都直了。
“大柱,这机器一天能顶多少人?”
“顶二十个人。”
“我的天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花茶线,试产产量一万两千盒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他合上本子,走到老生产线那边,拍了拍机器。老机器还在转,但声音没以前响了,像是知道自己快要退休了。
“桂花嫂子。”
“老生产线下个月停了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:“停了?那工人咋办?”
“调到新线。新线需要的人手更多。”
王桂花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赵小丫在市场端签下了全国前五大连锁超市的独家供货协议。老陈的超市是第一个,另外四家是周强一家一家谈下来的。条件跟老陈那边差不多,扣点低,账期短,位置好。赵小丫在董事会上汇报的时候,赵大柱看着那些数字,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。
“小丫,五大连锁都签了?”
“都签了。下个月开始铺货。”
“产能跟得上不?”
“跟得上。大哥那边新生产线已经投产了。”
赵大柱点了点头。
赵二伟在物流端建立了全国冷链物流网络。他跟四家物流公司签了长期合作协议,覆盖了华东、华南、华北、西南四个大区。配送时效从四十八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,损耗率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一。赵小丫看了数据,说“二哥,你太厉害了”。赵二伟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跟着妹妹干,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”
三兄妹每周开一次碰头会。地点不固定,有时候在集团会议室,有时候在赵大柱的办公室,有时候在赵二伟的仓库。这周在赵大柱的办公室。赵大柱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生产报表。赵小丫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市场分析。赵二伟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物流数据。
赵大柱先开口:“新生产线投产一个月,产能提升了一倍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”
赵小丫接着说:“五大连锁超市铺货半个月,销售额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赵二伟最后说:“冷链物流网络运行稳定,配送时效二十四小时,损耗率百分之一。”
三个人说完,沉默了几秒。
赵大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厂区,大货车进进出出,工人们穿着工装走来走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咱们三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赵小丫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有大哥和二哥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赵二伟站起来,走到赵小丫面前,伸出手。赵小丫握住他的手,赵大柱也走过来,把手搭在他们上面。三只手叠在一起,谁也没说话。
赵二伟先开口了。
“跟着妹妹干,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”
“行了。干活。”
王桂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柱,你刚才跟小丫他们开会,说啥了?”
“没说啥。就是握了个手。”
“握手?”
王桂花看着他,笑了。
“大柱,你现在会说话了。”
“不是会说,是心里有话。”
王桂花没再问了。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传送带上的产品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车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,嗡嗡的。
赵小丫回到办公室,把五大连锁超市的数据又看了一遍。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,这个数字她看了好几遍,还是觉得不太真实。她给赵大柱打了个电话。
“大哥,新生产线的产能还能不能再提?”
“能。再提百分之二十没问题。”
“那行。下个月的订单量可能会翻倍。”
“翻倍?这么多?”
“五大连锁超市铺货的效果比预期好。其他超市也在跟进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我去安排。”
赵二伟在仓库里,接到赵小丫的电话后,把冷链物流的数据又算了一遍。配送时效二十四小时,损耗率百分之一。他看了好几遍,觉得还能再优化。他拿起电话,给四家物流公司的负责人挨个打了一遍,要求配送时效再缩短两个小时,损耗率再降零点五个点。有的答应了,有的说做不到。做不到的,他换了一家。
赵小丫听说赵二伟换了物流公司,问他为啥。他说那家做不到他的要求。赵小丫说“二哥,你太严了”。赵二伟说“不严不行。华盛盯着咱们呢”。
晚上,赵小丫回到家,林安还没睡。刘翠花抱着他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林安看见赵小丫,伸手要抱。赵小丫接过去,抱着他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安安,妈妈今天跟大伯、二伯开会了。”
林安看着她,听不懂,但笑了。
“妈妈说,咱们三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林安伸手抓她的头发,她没躲。刘翠花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“小丫,你今天高兴?”
“高兴。大哥的新生产线投产了,二哥的冷链物流也建好了,五大连锁超市的铺货效果比预期好。”
刘翠花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那就好。你娘知道了不?”
“还没跟她说。明天回去跟她说。”
第二天,赵小丫回了赵家村。姜翠兰正在院子里浇花,韩铮坐在石桌边练字,写的是“合”字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赵小丫在石凳上坐下,把新生产线、冷链物流、五大连锁超市的事说了一遍。姜翠兰听完,放下水壶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大哥、二哥,都出了力。”
姜翠兰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。
“妈,我知道。”
韩铮放下笔,看着她们。
“小丫,你大哥以前是啥样,你二哥以前是啥样,你都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没再问了。
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灶房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赵小丫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大哥、二哥,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赵小丫端着水杯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来。
“妈,我回去了。安安还在家等我。”
赵小丫走了。姜翠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想起以前,小丫还小的时候,走路也是这样,不快,但很稳。那时候她牵着小丫的手,怕她摔了。现在不用牵了,她自己能走了。
韩铮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你站这儿看啥呢?”
“看小丫。”
“她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
“看背影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,陪她站着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他们三个,能把姜记带成啥样?”
“能带成全国最大的食品集团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灶房。水壶里的水还热着,她倒了一杯,端着,站在灶台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图个团圆。”
“团圆?”
“对。一家人在一起,比啥都强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,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小丫他们三个,握手的画面。三只手叠在一起。她没见过,但她能想象。赵大柱的手粗糙,赵二伟的手有力,赵小丫的手细长。三只手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根,缠在一起,分不开。
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的呼吸很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,从窗户飘进来。
她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他们三个,一个都不会少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