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盛的产品上市那天,广告铺天盖地。电视、网络、户外大屏,到处都是他们的画面。赵小丫坐在办公室里,电视开着,音量调到最低,但画面里的华盛集团CEO那张脸她不想看,还是看见了。那人还是那副表情,嘴角带着笑,眼神很冷。
周强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数据。
“赵总,第一天的市场反馈出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华盛的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五,促销力度比我们大一倍。今天一天,我们的市场份额掉了零点五个点。”
赵小丫接过数据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周强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干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
“桂花嫂子。”
“你跟工人说,姜记扛得住。扛了二十多年了,不会倒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去说。”
赵二伟在仓库里,接到华东老刘的电话。老刘的声音有点慌:“二伟,华盛那边又降价了,比你们低百分之三十了。”赵二伟把手里的箱子放下,走到仓库门口。
“刘总,您想换牌子?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刘总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华盛的东西好不好,您心里没数?您卖了这么多年姜记的东西,客户认不认,您心里没数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伟,你说得对。我再看看。”
“行。您看。”
赵小丫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黑了,万家灯火亮了。她看着那些灯,不知道哪一盏是她的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姜翠兰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她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着,没按下去。
妈已经教了我够多了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
林志远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放在她桌上。
“小丫,你还没走?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“你看了三个小时了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林志远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她的脸色不好,眼袋重了,嘴角起了好几个泡。
“小丫,你该回去了。林安还在家等你。”
“看完这点就回去。”
林志远没再劝了。他坐在那里,陪着她。
赵大柱下班后没回家,去了赵二伟的仓库。赵二伟还在整理货架,看见赵大柱进来,放下手里的箱子。
“哥,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
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倒是亮了几颗。
“哥。”
“你说小丫能扛住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她是咱妹妹。”
赵二伟没说话了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递给赵大柱。赵大柱接过去,也抽了一口,递回去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王桂花下班后去了姜翠兰家。她进门的时候,姜翠兰正在灶房里烧水,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翠兰姐。”
“桂花?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您。”
王桂花在灶台边坐下,姜翠兰给她倒了一杯水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翠兰姐,厂里的事,您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您不担心?”
“担心。但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往前走。”
王桂花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翠兰姐,您说姜记能扛过去不?”
“能。”
“您这么肯定?”
“扛了二十多年了,不会倒。”
王桂花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
赵小丫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个小时。她看完了华盛的所有市场动态,看完了消费者的第一波反馈。反馈不多,但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了。说华盛的产品味道寡淡,说包装不好打开,说价格虽然便宜但不好吃。她把那些反馈一条一条地看完了,关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做好自己的事,让市场说话。”
市场已经开始说话了。声音不大,但她说的是真话。
她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她走过财务部、市场部、销售部,走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往下走,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从六到五,从五到四,从四到三,从三到二,从二到一。
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安看见她,站起来打了个招呼。她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风不大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到停车场,上了车。
发动车子,打开车灯,慢慢开出了停车场。
回到家,林志远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林安已经睡了,刘翠花在里屋陪着他。赵小丫在沙发上坐下,靠在林志远肩上。
“志远。”
“我今天没给我妈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你要是打了,不会这么晚回来。”
赵小丫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华盛的广告、经销商的电话、消费者的反馈。但她不怕。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有大哥,有二哥,有志远,有周强,有桂花姨,有那些跟着姜记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。还有母亲。母亲在,她就安心。但她不想再依赖母亲了。她长大了,该自己扛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“志远。”
“你说姜记能扛过去不?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你是赵小丫。你是姜翠兰的女儿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对,她是赵小丫。她是姜翠兰的女儿。她不怕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