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盛的产品上市三个月，广告还在铺天盖地地打，但消费者的反馈变了。不是变好，是变差。网上开始出现对比评测，有人把姜记的花茶和华盛的花茶放在一起泡，拍了两杯水的照片。一杯颜色清亮，香味扑鼻。另一杯颜色发暗，闻着没什么味。底下有人评论：“姜记的像茶，华盛的像刷锅水。”这条评论被顶了上千次。
赵小丫在办公室里看那些评测，看了整整一上午。她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到“刷锅水”那条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周强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沓数据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赵总，上个月的市场份额回升了三个点。”
赵小丫接过数据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“周强，你笑啥？”
“笑华盛。花了那么多钱打广告，东西不行，白搭。”
“别笑。还没打完。”
周强收了笑，点了点头。
消费者的用脚投票来得很快。华东的老刘第一个打电话来，声音里带着火气，但不是对姜记，是对华盛。
“二伟，华盛那批货，我进了五千盒，退回来三千盒。客户说不好吃，再也不买了。我亏了好几万。”
赵二伟握着电话，没说话。
“二伟，你们姜记的货，还能不能发？”
“能。您要多少？”
“先来两千盒花茶，一千盒手工甜酱。”
“行。明天发货。”
赵二伟挂了电话，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晴了，太阳出来了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安排发货。
赵大柱在车间里盯着“传承系列手工酱”的生产。这套工艺是姜翠兰当年保留的老方子，赵大柱在此基础上做了改良升级。十二道工序，每一道都有讲究。选料、清洗、浸泡、蒸煮、制曲、发酵、翻醅、成熟、灭菌、灌装、封口、贴标。一道都不能少，一道都不能省。
工人老李在翻醅，拿着大铲子，一铲一铲地翻。翻了几铲，停下来喘气。
“赵总监，十二道工序是不是太多了？华盛那边听说才六道。”
赵大柱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六道能做出好东西？”
老李没说话，继续翻。
“老李，我妈当年就是这么做酱的。咱们不能砸了招牌。”
老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姜婶做的酱，我吃过。好吃。”
“那就别偷懒。翻。”
老李低下头，继续翻。
“传承系列手工酱”上市后，反响出乎意料地好。第一批五千瓶，三天卖完了。第二批一万瓶，五天卖完了。第三批两万瓶，一周卖完了。经销商打电话来催货，电话打爆了。赵大柱在生产线上盯着，工人三班倒，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。
王桂花在车间里帮忙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大柱，这酱咋这么好卖？”
“东西好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够了。”
他想起母亲当年在路边摊做酱的样子。一口锅，一把铲子，几口缸。没有机器，没有流水线，就靠一双手。同样的方子，同样的工序，只是规模变了。但那份对品质的执着，没变。
他低下头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哭了，是眼睛进沙子了。
赵小丫在董事会上汇报“传承系列”的销售数据。投影仪上打着一张图表，红色的线往上冲，蓝色的线也跟着往上冲。
“传承系列手工酱，上市一个月，销量突破五万瓶。销售额占集团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。”
赵大柱坐在下面，听着那些数字，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放心。赵二伟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，在记。周强坐在赵小丫旁边，低着头，也在记。
赵大柱举起手。
“小丫，产能跟不上了。新生产线要再上两条。”
“预算呢？”
“一条两百万，两条四百万。”
赵小丫想了想。
“上。”
晚上，赵大柱回到家，刘翠花已经把饭做好了。林安在摇篮里睡觉，丫丫在写作业，赵天赐趴在桌上画画。赵大柱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“大柱，今天厂里咋样？”刘翠花问。
“传承系列卖得好。要上新生产线。”
“又要上新线？不是刚上了吗？”
“不够卖。”
刘翠花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大柱，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你啥都不管。现在你啥都管。”
赵大柱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
赵小丫给姜翠兰打电话，把“传承系列”的销售数据说了一遍。姜翠兰在电话那头听着，没说话。赵小丫说完了，等了一会儿，姜翠兰才开口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大哥这回出了大力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赵小丫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小丫。”
“你大哥以前是啥样，你记得不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姜翠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好。”
姜翠兰挂了电话，站在灶台边，端着水杯。韩铮从里屋出来，看见她站着发呆。
“翠兰，咋了？”
“大柱把传承系列做起来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
姜翠兰把水杯放下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大柱是不是比以前能干了？”
“是。他比以前能干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赵大柱在车间里盯着新生产线的安装。设备到了，安装工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说话很快。赵大柱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，但他看得懂图纸。图纸上的线，一条一条，清清楚楚。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工人把机器吊装到位，拧螺丝，接电线。每一步，他都看着。
王桂花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柱，你站了一天了，回去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腿都肿了。”
赵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，裤腿下面，脚踝确实肿了一圈。他没说话，把裤腿放下来，继续看着工人干活。
“大柱。”
“你现在跟你娘一个样。”
“哪儿一样？”
“犟。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赵大柱没接话。他看着工人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，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试机。”
机器启动了，传送带开始转动。一瓶一瓶的酱从灌装机出来，经过封口机，经过贴标机，经过装箱机。每一步都顺顺当当，没出一点差错。赵大柱站在机器旁边，看着那些瓶子走过去，嘴角带着笑。
王桂花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。
“大柱，你笑了。”
“你多久没笑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桂花看着他，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机器旁边，看着传送带上的产品一瓶一瓶地走过去。车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，嗡嗡的。但赵大柱觉得，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