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仪式没有大操大办。赵小丫问姜翠兰要不要在集团大楼办,姜翠兰说不用,就在家里办。赵小丫又问要不要请媒体,姜翠兰说请媒体干啥,又不是开新闻发布会。赵小丫没再问了,在灶房里摆了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几个菜,一壶酒。
赵大柱来了,赵二伟来了,赵小丫来了,韩铮坐在灶台边。王桂花也来了,赵秀英也来了,刘春梅也来了。老张老李他们没来,姜翠兰说不让他们来,来了哭哭啼啼的,不好看。
姜翠兰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本子很旧,边角磨毛了,封面上有几块油渍,是她在灶台边写的时候溅上去的。她走到桌边,坐下,把本子放在桌上。
“小丫,这个给你。”
赵小丫接过去,翻开。第一页写着“凉茶方子”,字歪歪扭扭的,是姜翠兰刚学写字时候写的。后面是“分家”“供销社合同”“设备升级”“健康食品转型”“集团挂牌”“专精特新”。一页一页,记录了姜记从破屋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
“妈,这是……”
“手稿。我写了三年。能想到的,都写在里面了。”
赵小丫翻到中间一页,上面写着“品质是根,良心是本,规矩是路”。字比第一页工整多了,但还是一笔一划的,很认真。
“这是我能留给你们的最值钱的东西。不是钱,是这些道理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赵大柱坐在旁边,看着那个本子,没说话。赵二伟也看着,也没说话。王桂花在后面哭了,赵秀英也哭了。韩铮坐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保温杯,没动。
“妈,我会把它传下去。”赵小丫双手捧着本子,声音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姜翠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吃饭。”
菜不多,但都是姜翠兰亲手做的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酸菜粉条,还有一盆饺子。赵大柱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娘,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赵二伟夹了一块鱼,放进嘴里,也点了点头。
“娘,您以后还做饭不?”
“做。不做饭干啥?”
赵二伟笑了。
赵小丫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,是韭菜鸡蛋馅的。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的饺子。
“妈,您以后还回集团不?”
“不回了。你们管好就行。”
赵小丫低下头,把饺子吃完了。
饭后,姜翠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韩铮跟着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,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我退休了,以后天天干啥?”
“养花,做饭,陪我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那几盆兰花,“平安”和“喜乐”都开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,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变成啥样?”
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赵小丫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她走到姜翠兰面前,站住了。
“妈,我想把您的手稿复印一份,放在集团的展厅里。”
“放那干啥?”
“让后来的员工看看,姜记是怎么来的。”
姜翠兰想了想。
“行。但别复印。原件放着,复印件摆出去。”
赵小丫点了点头。
“妈,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?”
姜翠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小丫,你记住。姜记不是钱堆出来的,是人干出来的。人在,姜记就在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“妈,我记住了。”
赵大柱和赵二伟也从灶房出来了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谁也不说话。赵大柱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递给赵二伟。赵二伟接过去,也抽了一口,递回去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王桂花从灶房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“翠兰姐,我回去了。”
王桂花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翠兰姐,您以后常来厂里转转。”
“不去了。你们管好就行。”
王桂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赵秀英和刘春梅也跟着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姜翠兰、韩铮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。
赵大柱把烟掐了,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娘。”
“您以后有啥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
赵二伟也走过来。
“娘,我也是。”
“行。”
赵小丫站在最后面,手里还捧着那个本子。
“妈,我送您进屋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姜翠兰转过身,走进灶房。灶房里的灯还亮着,水壶里的水凉了,她没烧。她走到里屋,躺下来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炕沿上。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——手稿、姜记、赵小丫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韩铮。她翻了个身。
韩铮进来了,在她旁边躺下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的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韩铮没说话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屋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不会遇到更大的事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咋办?”
“我陪着你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握着韩铮的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窗户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“图个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
“对。心里踏实了,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握着韩铮的手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心里踏实了。这辈子值了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姜翠兰起来的时候,韩铮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。她穿上衣服,走到灶房。韩铮倒了一杯姜枣茶,递给她。
“喝了。”
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韩铮。”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姜翠兰端着水杯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的叶子绿得发亮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杯子,走到院子里。
她蹲下来,摸了摸“平安”的叶子,又摸了摸“喜乐”的叶子。两盆都长得壮实,叶子油绿,花苞鼓鼓的。
“平安,喜乐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翠兰,你今天想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在家。”
“在家干啥?”
“养花,做饭,陪你。”
韩铮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姜翠兰也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进灶房。水壶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她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韩铮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坐在灶台边,喝着茶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灶台上,照在水壶上,照在那两杯姜枣茶上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姜记以后会变成啥样?”
“会变成一个大集团。大到全国都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杯子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啥?”
韩铮想了想:“图个团圆。”
“团圆?”
“对。一家人在一起,比啥都强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一家人在一起,比啥都强。她闭上眼睛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