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打电话来的时候，姜翠兰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换土。她蹲在地上，手上全是泥，手机放在石桌上，响了好几声她才接。
“妈，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年您七十岁，我想大办。”
姜翠兰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拿起手机。
“大办啥？又不是整十。”
“七十就是整十。”
“七十是整十？那六十呢？”
“六十您没办，七十再不办，您想等到啥时候？”赵小丫在电话那头声音提高了，“妈，我都计划好了。在咱村的文化礼堂办，把礼堂重新装修一下，请全村的人，请姜记的员工，请经销商，请老客户。热热闹闹的，办它几十桌。”
姜翠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花那钱干啥？”
“不花多少钱。您这辈子还没正经过过生日，这次必须过。”
姜翠兰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想起前世六十岁生日那天的事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行。你看着办。”
前世六十岁寿宴。
姜翠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，已经凉透了。面条坨了，黏在一起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她看着那碗面，没动筷子。窗外的天黑了，别人家的灯亮了，笑声从远处传过来，隐隐约约的。
她等了一天。等大柱来，大柱没来。等二伟来，二伟也没来。等小丫来，小丫也没来。她打了几个电话，大柱说“娘，我今天有事”，二伟说“娘，我明天再去看您”，小丫说“娘，我在外地，回不来”。
她挂了电话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别人家的灯火通明，她家的灯只亮了一盏。她一个人坐在灯下，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面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没出声，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擦了擦，又流下来了。她没再擦，让眼泪流。流着流着，就流干了。她站起来，把那碗凉透了的面倒进垃圾桶，洗了碗，关了灯，躺下了。
第二天，她就病倒了。躺在床上，烧得迷迷糊糊，没人来看她。大柱打了个电话，说“娘，您多喝热水”。二伟没打电话。小丫打了个电话，说“娘，我明天回去”，但明天又说明天，明天又说明天。她病了一个星期，自己好了。好了之后，她没再提过生日的事。
姜翠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蹲在兰花旁边。手上的泥干了，裂开了几道口子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水龙头下面，把手洗干净。
韩铮从灶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水杯。
“翠兰，你咋了？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。想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以前啥事？”
“以前过生日的事。”
韩铮没再问了。他把水杯递给她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姜枣茶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赵小丫说干就干。她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，把村里的文化礼堂包下来，请了装修队重新翻新。墙刷白了，地铺了新砖，窗户换了新的，连舞台上的幕布都换了新的。王桂花去看了，回来跟姜翠兰说“翠兰姐，小丫把礼堂弄得跟省城的大饭店似的”。姜翠兰没说话，嘴角带着笑。
赵大柱和赵二伟也没闲着。赵大柱负责门口的布置，买了红灯笼、红地毯、红气球，把礼堂门口弄得跟过年似的。赵二伟负责采购，酒水、糖果、瓜子、花生，一箱一箱地往礼堂搬。刘翠花和孙艳负责内场布置，桌布、椅套、桌花、签到台，一样一样地弄。
姜翠兰去礼堂看了一次。赵小丫正在里面指挥工人挂横幅，横幅上写着“恭祝姜翠兰女士七十寿辰”。她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赵大柱从门口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串红灯笼。
“娘，您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
“您看这灯笼挂这儿行不？”
姜翠兰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赵二伟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“娘，酒水单子您看看。”
姜翠兰接过去，看了看，递回去。
“你看着办。”
赵小丫从台上下来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
“妈，您觉得咋样？”
“好。”
“您别光说好，您看看哪儿不行，我改。”
“哪儿都行。你安排就行。”
赵小丫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妈，您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您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赵小丫笑了，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妈，到时候您得上台讲话。”
“讲啥？”
“讲您想讲的。想说啥说啥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台上的横幅，看着门口的红灯笼，看着忙前忙后的儿女们。她想起前世六十岁生日那天，一个人，一碗凉面，一屋子冷清。今世七十岁生日，全家团圆，宾客满堂，笑声不断。
她拍了拍赵小丫的手。
“行。讲。”
赵小丫在筹备过程中发现，很多姜记的老员工都主动要求来参加寿宴。王桂花第一个报名的，说“翠兰姐过生日，我不去谁去”。赵秀英也报了名，说“姜婶过生日，我请假也得去”。老张老李他们也报了名，说“姜婶过生日，我们不去不像话”。连华东的老刘都打电话来，说“赵总，姜总过生日，我能不能来”。赵小丫说“能”。老刘说“那我订机票”。
赵小丫跟姜翠兰说这事的时候，姜翠兰正在灶房里擀面条。她听了，放下擀面杖。
“老刘也要来？”
“要来。他说您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人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
“他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妈，您的面子大。”
“不是面子大，是人心。人心换来的。”
晚上，灶房里的灯亮着。姜翠兰在烧水，韩铮坐在灶台边剥蒜。
“翠兰，你七十岁生日，想请多少人？”
“小丫说几十桌。”
“几十桌？那得多少人？”
“三四百吧。”
“你以前想过七十岁生日会这样吗？”
姜翠兰把水壶放在灶上，转过身。
“以前想过。想的是一个人，一碗面，冷冷清清的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是一家人，几十桌，热热闹闹的。”
水开了，她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韩铮，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人这一辈子，图啥？”
韩铮想了想：“图个团圆。”
“团圆？”
“对。一家人在一起，比啥都强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端着水杯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小丫把礼堂翻新了，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少。”
“这孩子，花钱大手大脚的。”
“你过生日，她高兴。花点钱怕啥？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喝完最后一口水，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
“睡了。”
她走进里屋，韩铮跟在后面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炕沿上。她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七十岁生日，文化礼堂，几十桌，三四百人。她翻了个身。韩铮的呼吸很均匀，已经睡着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几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几朵，香味淡淡的，从窗户飘进来。她闭上眼睛，不再想了。
前世一个人，今世一家人。够了。她嘴角带着一丝笑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