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定在上午十一点。不到十点,文化礼堂门口就停满了车。小汽车、面包车、三轮车,还有几辆大巴,把村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赵大柱站在门口指挥停车,嗓子都喊哑了。赵二伟在旁边帮忙,跑前跑后的,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。
姜翠兰站在礼堂门口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,是赵小丫给她买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桃木梳插在发髻里。韩铮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腰杆挺得笔直。
第一辆大巴停下,王桂花第一个跳下来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,头发烫了卷,脸上擦了粉,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后面跟着赵秀英、刘春梅,还有老张老李他们。三十多个人,穿着工装,胸口别着姜记的厂徽。
“翠兰姐!”王桂花走过来,拉住姜翠兰的手,“您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老了。有啥好看的。”
“不老。您看这精神头,比我还年轻。”
姜翠兰笑了。王桂花后面,赵秀英走过来,拉着姜翠兰的手,没说几句话就哭了。姜翠兰拍拍她的手,“别哭,今天高兴的日子”。赵秀英擦了擦眼泪,“我没哭,眼睛进沙子了”。姜翠兰没拆穿她。
老张老李他们走过来,站在姜翠兰面前。老张的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握着姜翠兰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姜婶,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您当年收留我。要不是您,我早不知道干啥去了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他的手,“进去坐,里面暖和”。
第二辆大巴停下,下来的是经销商们。华东的老刘走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新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他看见姜翠兰,快步走过来,双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姜总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“刘总,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您是我的贵人。当年要不是您坚持不降价,我也不会明白做买卖的道理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进去坐。”
华南的老陈跟在后面,也过来跟姜翠兰握手。华北的老王、西南的老吴,一个一个地过来。姜翠兰一个一个地握手,一个一个地说“谢谢”。手都握酸了,但她没停。
第三辆车上下来的是政府领导。省工商联的陈副主任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县里的、镇上的,七八个人。陈副主任跟姜翠兰握了握手。
“姜总,祝您健康长寿。”
“陈主任,谢谢您能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姜记是咱们省的优秀企业,您更是优秀企业家。”
姜翠兰笑了笑,“陈主任,您过奖了”。
韩铮的老朋友们也来了。老马和老郑一起来的,两个人穿着旧军装,胸口别着勋章。老马看见韩铮,快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“老韩,你身体咋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嫂子过生日,我们得来。”
老郑也走过来,跟韩铮握了握手。
“老韩,嫂子,恭喜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“进去坐”。
赵家儿孙们最后到的。赵晨阳从学校请了假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蛋糕。赵雨桐也请了假,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头发披在肩上。赵天赐和赵小宝跟着赵大柱,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纸风车,一进门就找地方玩。林安在刘翠花怀里,已经会走路了,但人多,他有点怕生,缩在刘翠花怀里不肯下来。
丫丫从大学赶回来了,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头发扎着马尾辫。她走到姜翠兰面前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奶奶,祝您生日快乐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
赵晨阳走过来,把手里的蛋糕递给姜翠兰。
“奶奶,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。不贵,但是我自己挣的钱。”
姜翠兰接过蛋糕,看着赵晨阳。他长大了,比她高一个头,脸上还带着学生气,但眼神很稳。
“好。好。”
文化礼堂里坐满了人。三百多人,把整个礼堂挤得水泄不通。舞台上的横幅写着“恭祝姜翠兰女士七十寿辰”,两边挂着红灯笼,台上摆着一束鲜花。赵小丫在台侧站着,手里拿着流程表,一项一项地核对。
姜翠兰站在门口,看着礼堂里的人。王桂花坐在第一排,赵秀英坐她旁边,刘春梅坐在后面。老张老李他们坐在中间,经销商们坐在右边,政府领导坐在左边。韩铮的老朋友们坐在最后面。赵家儿孙们坐在最前面,赵晨阳、赵雨桐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、丫丫、林安,六个孩子挤在一起,叽叽喳喳的。
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员工坐着轮椅来了。是当年最早跟姜翠兰干的老张——不是现在这个老张,是另一个老张,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耳朵也背了。他儿子推着轮椅,走到姜翠兰面前。老张抬起头,看着姜翠兰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姜总,您是我的贵人。这辈子能跟着您干,我值了。”
姜翠兰蹲下来,握着他的手。
“老张,您也值了。您跟了我二十多年,没有您,姜记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老张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儿子在旁边给他擦,他推开儿子的手,自己擦。
“姜总,您别这么说。是您带着我们干的。”
姜翠兰拍了拍他的手,“进去坐,里面暖和”。
赵小丫走过来,挽住姜翠兰的胳膊。
“妈,您站了半天了,进去坐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您腿都肿了。”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裤腿下面,脚踝确实肿了一圈。她没说话,把裤腿放下来。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赵小丫没再劝了,陪她站着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礼堂里的人。王桂花在跟赵秀英说话,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张老李他们在嗑瓜子,桌上堆了一堆瓜子壳。经销商们在互相递名片,政府领导们在低声交谈。韩铮的老朋友们坐在一起,老马在讲笑话,老郑在笑。
赵晨阳和赵雨桐在帮刘翠花发糖果,一桌一桌地发。赵天赐和赵小宝跟在后面,一人抓了一把糖,塞进口袋里。丫丫抱着林安,在礼堂里走来走去,林安伸手抓她的头发,她没躲。
姜翠兰看着这些人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些人,都是她这辈子的见证者。有跟了她二十多年的老员工,有合作了十几年的经销商,有帮过她的政府领导,有韩铮的老朋友,有她的儿孙们。三百多人,从全国各地赶来,给她过生日。
“妈。”赵小丫叫她。
“您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赵小丫笑了,挽着她的胳膊,没松手。
韩铮从礼堂里走出来,站在姜翠兰旁边。
“翠兰,进去吧。外面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手凉的。”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确实凉。韩铮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凉,他的手暖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说话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这些人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从全国各地来的。”
“他们为啥来?”
“因为你。”
姜翠兰没说话了。她看着礼堂里的人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老张、老李、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老刘、老陈、陈副主任、老马、老郑、赵晨阳、赵雨桐、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、林安。还有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。还有韩铮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。
“走吧,进去。”
韩铮握着她的手,两个人走进礼堂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,外面的风很大,但里面很暖和。三百多人坐在里面,笑声不断。姜翠兰走到第一排,坐下。韩铮坐在她旁边。赵小丫走上台,拿起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今天是我母亲姜翠兰女士七十岁寿辰。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“下面,请姜翠兰女士上台讲话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上台。她站在话筒前面,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,谢谢你们来给我过生日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姜翠兰,一个农村老太太,没什么文化。这辈子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我一个人,是靠你们。靠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员工,靠合作了十几年的经销商,靠帮过我的领导,靠韩铮的老朋友,靠我的儿孙们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姜翠兰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人,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她朝台下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下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