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丫走上台的时候，礼堂里安静了下来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，是专门为今天订做的，领口绣着一朵兰花，跟姜记的logo一模一样。头发盘起来，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，是林志远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。她站在话筒前面，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亲朋好友，今天是我妈妈姜翠兰女士七十岁生日。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她等掌声小了，继续说。
“二十五年前，她是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农村妇女。二十五年后，她创建了一个年营收近亿的企业集团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着台下。王桂花坐在第一排，眼眶已经红了。赵秀英坐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纸巾。老张老李他们坐在中间，眼睛都盯着台上。
“但在我心里，她最伟大的成就不是这些——是她用一生的坚韧和爱，撑起了我们这个家。”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听着女儿的话，眼眶湿润了。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伟大，她只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而已。韩铮坐在她旁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他的手暖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“二十五年前，她分了家，带着我住进了村尾的破屋。那时候她身上只有五块钱和一个凉茶方子。她没有钱，没有关系，没有文化。她只有一个方子，一双手，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”
赵小丫的声音有点哑了，但她没停。
“她摆摊卖凉茶，一碗一分钱。有人来砸摊子，她站在摊子前面，一步不退。她签供销社合同的时候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，按的手印。她被人骗过，被人骂过，被人瞧不起过。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擦眼睛。王桂花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赵秀英把纸巾递给她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，又哭了。
“后来，她开了加工厂，建了集团，把姜记做成了年营收近亿的企业。但她还是那个她。还是那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车间转一圈的她，还是那个看见工人有困难就偷偷塞钱的她，还是那个把‘品质、良心、规矩’挂在嘴边的她。”
赵小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“妈，您辛苦了。”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。韩铮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妈，今天是您七十岁生日。我代表全家，祝您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。”
赵小丫朝台下鞠了一躬。掌声更响了。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台上，站在赵小丫面前。她伸出手，把赵小丫脸上的眼泪擦掉。
“别哭了。妆都花了。”
赵小丫笑了，眼泪还在流。
“妈，我没哭。是您眼睛红了。”
姜翠兰没接话。她转过身，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朝台下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下台。赵小丫跟在后面，扶着她。两个人走回主位，坐下。韩铮把水杯递给她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姜枣茶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王桂花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她手里端着一杯酒，脸哭花了，妆也花了。
“翠兰姐，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端起酒杯。
“桂花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五年了。”
“二十五年。你老了。”
王桂花摸了摸自己的脸：“您也老了。”
“老了不怕。有人接着就行。”
王桂花看了看赵小丫，又看了看赵大柱和赵二伟，点了点头。
“有人接着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，干了。王桂花回到座位上，赵秀英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脸。
赵秀英也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姜婶，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秀英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你也老了。”
赵秀英笑了：“不老。还能再干二十年。”
姜翠兰也笑了。
“行。再干二十年。”
两个人干了。赵秀英回到座位上，刘春梅问她“你哭了”，她说“没有，眼睛进沙子了”。刘春梅没拆穿她。
老张老李他们也端着酒杯走过来。老张的手在抖，酒洒了一些。
“姜婶，我们敬您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端着酒杯。
“老张，老李，你们跟了我多少年了？”
老张想了想：“我二十二年。老李二十一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，二十一年。你们也老了。”
老张笑了：“老了。但还能干活。”
“行。能干活就好。”
姜翠兰跟他们碰了一下杯，干了。老张老李也干了。两个人回到座位上，老张坐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，老李扶住了他。
经销商们也端着酒杯走过来。老刘走在最前面，端着酒杯，脸喝得通红。
“姜总，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刘总，您从华东那么远赶过来，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您过生日，我必须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个人干了。老刘回到座位上，老陈问他“你哭了”，他说“没有，酒呛的”。老陈没拆穿他。
赵大柱端着酒杯走过来，站在姜翠兰面前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哭。
“娘，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站起来。
“大柱，你长大了。”
赵大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“娘，谢谢您。”
“谢啥？你是我儿子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，干了。赵大柱回到座位上，刘翠花递给他一张纸巾，他接过去，擦了擦脸。赵二伟也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娘，我敬您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站起来。
“二伟，你变了。”
赵二伟低下头。
“娘，以前我对不起您。”
“以前的事，过去了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，干了。赵二伟回到座位上，孙艳握住他的手，他没抽回去。
赵晨阳端着饮料杯走过来，站在姜翠兰面前。
“奶奶，我敬您。祝您健康长寿。”
姜翠兰看着他，站起来。
“晨阳，你长大了。”
“奶奶，我以后会好好读书，回来帮您。”
“不帮我。帮小丫。她现在是董事长。”
赵晨阳笑了。
“帮姑姑也一样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，赵晨阳喝了一口饮料，姜翠兰喝了一口酒。赵雨桐也端着饮料杯走过来。
“奶奶，我敬您。祝您平安喜乐。”
姜翠兰看着她，站起来。
“雨桐，你写的文章，我看了。”
赵雨桐低下头。
“奶奶，写得不好。”
“好。写得好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，赵雨桐喝了一口饮料，姜翠兰喝了一口酒。
丫丫抱着林安走过来。林安手里拿着一个纸风车，转来转去。
“奶奶，祝您生日快乐。”
姜翠兰蹲下来，看着丫丫。
“丫丫，你长大了。”
丫丫笑了。
“奶奶，我以后会好好读书，像您一样厉害。”
“不厉害。就是不服输。”
丫丫点了点头，抱着林安回去了。林安回头看着姜翠兰，嘴里喊着“奶奶奶奶”，姜翠兰朝他挥了挥手。
韩铮端着水杯站起来，走到姜翠兰面前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姜翠兰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韩铮举起水杯，姜翠兰也举起酒杯。两个人碰了一下，干了。韩铮回到座位上，握着姜翠兰的手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赵小丫站在台侧，看着这一幕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但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林志远走过来，递给她一张纸巾。她接过去，擦了擦脸。
“志远。”
“你说我妈这辈子，值不值？”
“值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？”
“你看看这满堂的人。三百多人，从全国各地赶来。不是钱能请来的。”
赵小丫没说话了。她看着台下的人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。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老张、老李、老刘、老陈、陈副主任、老马、老郑、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晨阳、赵雨桐、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、林安。还有韩铮。还有姜翠兰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走到台侧，拿起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亲朋好友，寿宴正式开始。请大家举杯，共同祝愿姜翠兰女士——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！”
台下所有人举起杯子，齐声说：“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！”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台下的人，看着那些举杯的人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韩铮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泪流到下巴了。”
姜翠兰擦了擦眼泪。
“那是高兴。”
韩铮笑了，握着她的手，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人，举着杯，喊着“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”。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姜翠兰听着那些声音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这辈子，值了。她慢慢闭上了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韩铮的手背上。他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