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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青山双脚刚沾地，就感觉不对劲。
脚底下那团影子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了，正疯狂往锅炉方向拉扯。他低头一看，影子的边缘已经模糊，像是墨汁滴进水里，正丝丝缕缕地飘向炉膛里那团幽蓝色的火焰。
“操！”
他骂了一声，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背后的断头铡。那铡刀入手冰凉，刀身上暗红的锈迹在锅炉房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看准脚下石缝，双手握紧刀柄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往下一扎！
“锵——！”
金属撞击石头的刺耳声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。铡刀深深楔入石缝，刀身震颤不止。几乎同时，李青山感觉脚下一轻——那股疯狂的吸力消失了。他的影子被钉在了原地，脖颈位置正好卡在铡刀刃口下方，像被斩首的犯人，只是断口处还在微微蠕动，试图挣脱。
锅炉旁那枯瘦男人“咦”了一声，黄澄澄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沙哑地说，手里的铁钩又拨弄了一下炉火。
蓝火“呼”地窜高了一截。
李青山这才看清炉膛里的景象——那蜷缩的人形轮廓，是个半大的孩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身体在火焰中缓慢抽搐。每抽搐一下，炉火就旺一分，而锅炉房墙壁上那些扭曲的阴影，也跟着清晰一分。
“小明……”李青山喉咙发紧。
他记得这孩子。村里老陈家的独苗，去年秋天在放学路上失踪的，全村人找了三天三夜，最后只在后山沟里找到一只鞋。老陈媳妇哭晕过去好几回。
现在这孩子就在炉子里烧着。
“别急。”枯瘦男人咧嘴笑，露出焦黄的牙齿，“等这炉‘活人炭’炼成了，你也能进去陪他。黄四那废物丢了的场子，我黄五替他找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锅炉房另一侧的暗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老孙头佝偻着身子，拖着一个破竹筐，一步一步挪了进来。竹筐里堆满了沾满黑血的旧衣服——李青山一眼就认出，那是村里失踪那些人穿过的。
老孙头的眼睛是空洞的，眼眶里只有两团浑浊的白色。他走到锅炉前，机械地抬起竹筐，将里面那些血衣一股脑倒进炉膛。
“哗啦——”
蓝火瞬间暴涨！
李青山只觉得浑身一冷，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，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抽走什么东西的冷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影子又淡了一层，边缘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地面砖缝。
“老胡！”他吼了一声。
竖井上方传来胡德海的回应：“撑住！”
一条黑色的布带从井口甩了下来，像有生命似的，在空中一卷，精准地缠住了锅炉侧面的进风口。布带上用暗红色的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一接触铁皮，那些符文就亮了起来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炉膛里的蓝火猛地一滞。
但只停滞了一瞬。
枯瘦男人黄五冷笑：“胡家的‘锁灵带’？对付寻常阴火还行，我这是‘烧影火’，烧的是活人阳气、生魂影子。你封了风口有什么用？炉子里有的是燃料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老孙头又拖来第二筐血衣。
蓝火再次升腾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，目光在锅炉上快速扫过。炉体锈迹斑斑，但正上方那个圆形的压力表盘却异常干净——玻璃罩后面，一张苍白的小脸正死死贴在玻璃上，是那个叫小明的孩子。
孩子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像是在喊什么，但隔着玻璃听不见。压力表的指针在缓慢转动，每转动一度，表盘里孩子的虚影就透明一分。
“指针到头……魂就烧没了。”黄五慢悠悠地说，手里的铁钩有节奏地敲打着炉壁，“还有七度。”
李青山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被钉住的影子，又看了一眼炉膛里蜷缩的孩子，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玉化的左手上。手臂从指尖到肘部，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白色的玉石质地，在锅炉房的热浪里散发着格格不入的寒意。
“老胡！”他抬头喊，“帮我盯着那老东西！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！”胡德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，带着罕见的急促。
李青山没回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朝锅炉冲去！脚下影子被铡刀钉死，这一冲，整个人几乎是被扯着往前扑。高温扑面而来，皮肤瞬间传来灼痛感，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压力表盘。
三米。
两米。
一米。
他伸出玉化的左手，五指张开，直接抓向那通红滚烫的表盘玻璃！
“你疯了？！”黄五的破风箱嗓子发出尖锐的变调声。
“嗤——！”
手掌接触玻璃的瞬间，刺耳的声音响起。不是玻璃碎裂，而是高温与极寒碰撞的爆鸣。玉化的手掌没有融化，反而将表盘玻璃冻出了一圈蛛网般的白霜。
李青山咬紧牙关，掌心传来钻心的痛——不是烫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。掌心里那个“封”字印记，此刻滚烫得像是烙铁，而在印记深处，那枚“镇库钱”的虚影疯狂震颤起来。
表盘里，幽蓝色的火焰像是找到了宣泄口，顺着李青山的手掌疯狂涌入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李青山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剧烈颤抖。蓝火顺着手臂向上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玉化的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、加厚。手腕、小臂、肘部……青白色的玉石光泽一节节攀升，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但与此同时，压力表盘里的蓝火在迅速减弱。
指针开始反向转动。
表盘玻璃后面，小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。他看见了李青山，嘴巴张了张，然后整个虚影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，“嗖”地钻出了表盘，顺着李青山的手臂，一闪没入了他的袖口。
炉膛里，传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是黄四的声音，从锅炉深处传来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锅炉锈蚀的外壳，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。裂缝里渗出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，像是凝固的血。外壳一片片剥落，露出里面——
不是锅炉内胆。
而是一面墙。
一面贴满了泛黄纸片的墙。每一张纸片上，都用毛笔写着一个名字，按着血红的手印。李青山的目光扫过，看见了“陈小明”、“孙福贵”、“赵秀英”……全是村里这些年失踪的人。
而在所有纸片中央，是一张巨大的、用整张人皮鞣制而成的“面皮”。
面皮上五官扭曲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，嘴巴咧开，像是在笑。面皮的额头上，贴着一张最大的纸片，上面写着的名字让李青山瞳孔骤缩——
李青山。
他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喉咙发干。
黄五扔掉了铁钩，枯瘦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。
“账本。”他沙哑地说，“黄四那废物弄丢的，只是皮毛。真正的‘账’，在这儿呢。李青山，你以为你爷爷欠的债，还清了吗？”
锅炉房里的温度骤降。
墙壁上那些影子，齐刷刷地转过了“头”，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，看向了李青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