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声还没落尽,韩铮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是姜翠兰早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熨得平平整整,领口还别了一枚黑色的领结。赵小丫帮他系的,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腰杆还是直的,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松树。
姜翠兰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上去干啥?”
“说话。”
“说啥?”
“想说啥说啥。”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我是韩铮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他等掌声小了,继续说。
“今天是我老伴姜翠兰七十岁生日。我先谢谢大家,从全国各地赶来,给她过生日。”
他朝台下鞠了一躬。台下又有人鼓掌。
“我跟翠兰认识二十多年了。这二十多年,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听着他的话,眼眶红了。
“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村口。她在路边摆摊卖凉茶,我在旁边吃面。她递给我一碗凉茶,说‘尝尝’。我尝了,说‘好喝’。她又给我倒了一碗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姜翠兰也笑了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“那时候我没想过会跟她过一辈子。后来她分了家,住进了破屋。我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不容易。就想帮帮她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了,但他没停。
“帮来帮去,就帮了一辈子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王桂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赵秀英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接过去,擦了擦。
“翠兰这个人,倔。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但她就凭着这股倔劲,从破屋里走出来,从凉茶摊子干到集团大楼。”
他看着姜翠兰。姜翠兰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谁也没躲开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眼泪终于止不住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台上,走到韩铮面前。她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瘦了,青筋凸起来了,但还是那么暖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没听过。”
“今天说了。”
“你咋不早说?”
“早说怕你跑了。”
姜翠兰笑了,眼泪流下来了。韩铮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。
“别哭了。这么多人看着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你眼泪流到脖子了。”
姜翠兰擦了擦,笑了。韩铮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台上,握着手,谁也没松开。台下掌声更响了。赵小丫站在台侧,眼泪流得止不住。林志远递给她一张纸巾,她接过去,擦了擦,又哭了。
“志远。”
“韩叔说的这些话,我从来没听他说过。”
“他平时不说,今天说了。”
“为啥今天说?”
“因为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王桂花在台下哭得不行。赵秀英递给她纸巾,她用完了,又跟赵秀英要。
“桂花姐,你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我高兴。”
赵秀英没拆穿她。她自己也在哭,但她没出声。
老张老李他们在台下也在抹眼泪。老张说“韩哥这人,平时不说话,一说就说到人心坎里”。老李说“是啊,平时闷葫芦一个,今天开了口”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哭了。
经销商们也在台下看着。老刘端着酒杯,手在抖。老陈问他“你咋了”,他说“酒喝多了”。老陈没拆穿他。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赵晨阳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韩铮和姜翠兰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赵雨桐坐在他旁边,已经哭了。她用手背擦眼泪,擦不干净。
“哥,韩爷爷说的话,你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韩铮和姜翠兰走下台,回到主位上。韩铮握着姜翠兰的手,没松开。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以前咋不说?”
“以前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以前说了,我确实不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信了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,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赵小丫走上台,拿着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感谢韩叔的精彩致辞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
“下面,请各位继续用餐。”
服务员又开始上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糖醋鱼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酸菜粉条,还有一盆饺子。酒是赵大柱买的,白酒、红酒、饮料,摆了一桌子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,韩铮坐在她左边,赵小丫坐在她右边。赵大柱一家、赵二伟一家、赵晨阳、赵雨桐、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、林安,围坐在一起。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坐在旁边一桌。老张老李他们坐在后面。经销商们坐在右边,政府领导坐在左边。韩铮的老朋友们坐在最后面。
赵小丫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让我们共同举杯,祝愿韩叔身体健康,福如东海!”
台下所有人举起杯子,齐声说:“身体健康,福如东海!”
韩铮端着水杯,站起来,朝台下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姜翠兰看着他,笑了。
“韩铮。”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姜翠兰没拆穿他。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人,举着杯,喊着“身体健康,福如东海”。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韩铮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这辈子,值了。他慢慢闭上了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姜翠兰的手背上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