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，赵小丫悄悄走上了台。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，站在台侧，朝台下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。礼堂里的灯暗了下来，只留下舞台上的灯还亮着。大屏幕亮了，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，台下安静了下来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赵小丫还准备了视频。
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一个路边摊，一口锅，几张桌子，几把凳子。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摊子后面，穿着蓝布褂子，头发扎在脑后，脸上带着笑。那是姜翠兰，二十多年前，在村口卖凉茶。
“这是1986年，我娘在村口摆摊卖凉茶。一天挣几块钱。”赵小丫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温暖而平静。
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换。1990年，第一家门店。门面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姜记山货”四个字，字是手写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姜翠兰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红色棉袄，手里拿着一包红薯干。
1995年，工厂投产。厂房是砖瓦结构的，不大，但很新。工人们站在门口，穿着工装，脸上带着笑。姜翠兰站在中间，赵大柱站在她左边，王桂花站在她右边。
1999年，集团成立。大楼是新的，牌子是新的，上面写着“姜记食品集团”六个大字。姜翠兰站在牌子前面，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套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银镯子戴在手腕上。
2001年，千万营收。照片是在董事会上拍的，赵小丫站在台上讲话，赵大柱和赵二伟坐在台下，赵大柱在鼓掌，赵二伟在记笔记。
2006年，品牌走向全国。照片是在央视广告拍摄现场拍的，姜翠兰站在老灶台前面，手里拿着锅铲，正在做酱。旁边站着导演、摄影师、灯光师，一群人围着。
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。不再是照片，是黑白影像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在老旧的电视机上播放。
一个空荡荡的屋子，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，已经凉透了。面条坨了，黏在一起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
姜翠兰的手开始发抖。韩铮握住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画面切了。同一个老人，躺在炕上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。旁边没有人，屋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在吹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眼角有泪痕。
画面又切了。几个中年男女站在门口，脸上没有表情。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看手机，有人在说话。没人进屋，没人看那个躺在炕上的老人。
姜翠兰的眼泪流下来了。她认出来了。那个老人是前世的她。那些中年男女是前世的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。前世的他们，各怀心思，互相争斗，没人管她死活。
画面切回了今生。文化礼堂里，三百多人，灯火通明，笑声不断。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韩铮握着她的手，赵大柱、赵二伟、赵小丫坐在旁边。赵晨阳、赵雨桐、丫丫、赵天赐、赵小宝、林安围在身边。王桂花、赵秀英、刘春梅、老张、老李、经销商们、政府领导们、韩铮的老朋友们，都在。
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。最后一张照片，是全家福。姜翠兰坐在中间，韩铮在旁边，赵大柱一家、赵二伟一家、赵小丫一家站在身后，六个孩子蹲在前面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屏幕暗了。礼堂里的灯亮了。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泪流满面。她没擦，让眼泪流。韩铮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赵小丫从台侧走上台，拿着话筒。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妈，这个视频，我做了三个月。我想让您看看，您这辈子走过的路。”
姜翠兰站起来，走到台上，走到赵小丫面前。她伸出手，抱住赵小丫。赵小丫趴在她肩上，哭了。
“妈，您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您别哭了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您眼泪流到我脖子上了。”
姜翠兰笑了，松开赵小丫，擦了擦眼泪。赵小丫也笑了，擦了擦眼泪。两个人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们，很多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王桂花在台下哭得不行。赵秀英递给她纸巾，她用完了，又跟赵秀英要。
“桂花姐，你别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我高兴。”
赵秀英没拆穿她。她自己也在哭，但她没出声。
老张老李他们在台下也在抹眼泪。老张说“姜婶不容易”，老李说“是啊，不容易”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哭了。
赵大柱坐在台下，眼泪在眼眶里转。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赵二伟已经哭了，他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不干净。
“哥，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赵二伟没拆穿他。他自己也在哭，但他没出声。
赵晨阳坐在台下，眼泪在眼眶里转。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赵雨桐已经哭了，她用手背擦眼泪，擦不干净。
“哥，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那是高兴。”
赵雨桐没拆穿他。她自己也在哭，但她没出声。
韩铮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台上的姜翠兰和赵小丫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姜枣茶，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赵小丫扶着姜翠兰走下台，回到主位上。韩铮握着姜翠兰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刚才看到前世的自己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那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有你，有孩子们，有大家。”
韩铮点了点头，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赵小丫又走上台，拿着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亲朋好友，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。最后，让我们再次举杯，共同祝愿姜翠兰女士——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！”
台下所有人举起杯子，齐声说：“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！”
姜翠兰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台下的人，看着那些举杯的人。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，但她没擦。韩铮握着她的手，没松开。
“翠兰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泪流到碗里了。”
姜翠兰低头看了看，碗里确实滴了几滴眼泪。她笑了。
“那是高兴。”
韩铮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主位上，看着台下的人。三百多人，举着杯，喊着“健康长寿，平安喜乐”。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。姜翠兰听着那些声音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这辈子，值了。前世的遗憾，今生全部补回来了。她慢慢闭上了眼睛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韩铮的手背上。他没擦，让眼泪流。
